第一章三碗凉酒(2/3)

能过人。"萧尘背对着赵铁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铁衣兄,今晚你若能带着关老将军从这条渠出去,我萧尘把命押给你。"

    身后铠甲哗啦一响,赵铁衣站起来了。他走到萧尘身后,蒲扇般的大手往萧尘肩上落下去——隔着一层半旧的黑色皮甲,萧尘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里的滚烫温度,还有掌纹里粗茧的颗粒感。那只手有劲,稳稳的,按在肩膀上像一块烧热的铁板。

    "你若出事,"赵铁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送,咬着牙的,"我赵铁衣,提头来见。"

    这四个字咬得重。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尽,房顶上就响了。

    极轻的一声,像野猫踩松了瓦。但萧尘在碎叶城听了三年的夜,他知道野猫落脚是什么动静——比这个软,比这个散,比这个多一层肉垫着地的闷。这个声响里夹着一丝金属绷紧后极细微的颤音,是诸葛连弩上了弦的那种动静,弦绷到极限的时候铁片会微微发颤,频率很高,普通人听不见,可他听得见。

    他瞳孔骤缩,右手三根指头本能地攥紧了面前的酒碗——

    "咔嚓。"

    碗碎了。陶片扎进虎口,血顺着指缝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洇开几朵暗红的小花。他没松手,碎碗还攥在掌心,刀刃一样薄的瓷片嵌进肉里,疼得他整条小臂的肌肉都绷紧了。可他攥着,没吭声。

    木门就在这一刻从外面炸开了。

    碎木屑横飞中,十二名金甲死士鱼贯而入,长刀齐刷刷出鞘,十二道刀光把昏暗的酒肆二楼照得白了一瞬。那些刀锃亮,刀身上一丝锈都没有,刀锋映着窗外残存的天光晃来晃去,晃得人眼花。为首那人一身黑底金线蟒袍,脸白得像在棺材里泡了三天,颧骨高耸,嘴唇薄而红,嘴角挂着一道弧度——像是笑,可眼底一点热乎气都没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魏魈。

    "萧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贴着你的耳根子说话,气息凉飕飕的,"九千岁想借你萧家那卷《山河铁卷》瞧一瞧。顺便——"

    他目光慢悠悠地从萧尘脸上挪开,落在赵铁衣身上那副染血的旧铠甲上,笑意深了半分。

    "剿个叛党。不越权吧?"

    赵铁衣没等他说完。

    铁枪已经从背后摘下来了,横在胸前,枪杆一抖,嗡的一声震得人牙根发酸。他一步踏出去,脚下砖石龟裂了两块,枪杆抡圆了横扫,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那两碗剩酒都晃了晃——

    "叫你爹来!"

    三名死士连人带刀往后飞,撞翻了身后两张桌子一摞酒坛。碎瓷片混着酒水哗啦溅了一地,西域烧刀子的辛辣味混上了血腥气,呛得人喉头发紧。赵铁衣满身杀气往前压,枪出如龙,枪尖在空中画了三个圈,把剩下的金甲死士逼退了整整三步,铠甲擦着铠甲嚓嚓响。

    可萧尘看得清楚。

    魏魈退那半步是装的。他右手一直背在身后,五指微张,指缝间暗紫色的阴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正在慢慢扩散,一圈一圈的。他在蓄力。他没急着出手,他在等萧尘动手。

    萧尘咬了咬牙,脚下一错,整个人贴着劈来的刀锋侧滑了出去。

    他丹田废了三年,内力一点不剩,拳脚功夫也荒了大半,打出去的拳头比普通人重不了多少。唯独这套身法没落下——玉佩里那老东西每天晚上逼他练,不练就闹得他脑仁疼。他是被骂着熬过来的。第一年他走三步就喘,第二年能走一炷香不歇,第三年他能在院子里一口气走完一百零八式不出汗。那老东西说,这套步法叫"游风",当年他爹练了三年才入门,萧尘比他爹早了两个月。

    他没内力,可他跑得够快。

    三把刀同时劈下来,刀锋破风的声音贴着耳朵响。他贴着最左边那把刀的刀背滑过去了,刀锋擦破了他右臂袖口的布,没伤着皮肉。他借着那股冲劲一个侧身,右脚扫出去,正中墙角那只火盆的盆沿。暗红的炭火泼出来,炭块沾上两个死士的披风,火星子顺着布料往肩膀窜,浓烟一下子腾起来,漫了半间屋子。

    "铁衣!撤——"

    这句话没喊完。

    一只黑爪从烟幕里探出来了。五指如钩,指节粗大,裹着那层暗紫色的阴气,掌风过处空气都冷了几分,连烟都被压得往下沉。爪子是奔着赵铁衣后心去的——魏魈蓄了三息,等的就是赵铁衣被正面缠住、后背空门大开的这一瞬。

    萧尘来不及想。

    他整个人扑了出去,用自己后背堵在赵铁衣身后。他丹田废了,内力没了,一拳都打不出去,可他腿还在,还能扑。

    黑爪没打中他。

    打中了他腰间的玉佩。

    那声响细得几乎听不见,咔的一下,像壳裂了一道缝。但玉佩上那道旧裂纹猛地炸开了,从缺口的边缘一直延伸到玉佩正中间,像一道被雷劈出来的裂谷。

    然后——

    金光。

    铺天盖地的金光从玉佩的裂缝里喷涌出来,像一锅烧了几百年的铁水被人一锤子砸开了盖子。满屋子的东西——悬在半空的刀尖、飞溅的酒液、赵铁衣后仰时枪杆上崩出去的一颗铜钉、火盆里弹起来的七八粒炭火星子、魏魈那只还没收回去的黑爪——全部凝住了,定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时间停了。

    苍老的虚影浮在萧尘身后,白发翻卷,面庞虚幻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瞳孔亮得像两盏暗金色的灯笼,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满屋子人连喘气都忘了。

    三年来他在玉佩里骂了萧尘一千多回,从"废物"到"蠢货"到"你爹看了能被你气活过来"。此刻开口,声音却沉得像山塌下来,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所有人的耳朵,震得鼓膜嗡嗡响:

    "焚炎指。第一式。"

    萧尘的右手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抬了起来。指关节咔咔作响,他看见自己那根不听使唤的食指伸直了,朝向魏魈的方向。一朵暗金色的火苗从指尖跳了出来——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颤巍巍的,在风里歪歪扭扭,哈一口气就能吹灭的样子。

    可火苗周围的光开始扭曲了。

    空气被烤得咝咝响,满屋的酒气、木屑、炭灰、沙尘,连同那些凝固在半空中的血珠,全打着旋儿往那粒火苗的中心卷过去,像四周所有的东西都突然有了重量,全在往一个点上坠。萧尘看着自己那根手指,看着那粒暗金色的东西在指尖上跳,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他牙咬得咯咯响,后槽牙磨着后槽牙,下颌绷成一条硬线。下唇那道干裂的旧竖纹又渗出血了,一小颗血珠挂在唇边,被火光映成了金红色。

    "老东西——"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嘶哑的。

    苍老没回他。可那股压在右臂上的力量又重了三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骨头缝里往外拱,要冲破一层看不见的壳。

    萧尘闭上了眼。

    只有一瞬。

    然后他睁开。那一下睁眼,他瞳孔里所有的慌乱全褪干净了,眼底冷下来,像冰面底下封了三年的河水终于被凿开一个窟窿。

    他弹指。

    火苗脱手,飞出三寸,遇风而涨——一尺、一丈、三丈、五丈。暗金色的火焰旋转着炸裂开来,化作一朵巨大的火莲,花瓣层叠翻卷,每一瓣都是高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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