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底生恨(2/3)
地自然,都在为这一家人的寒凉命运悲鸣,又仿佛连这片荒芜天地,都不屑留存这仅剩的微薄人间烟火。
风沙穿庭而过,呼啸呜咽,卷起地上残留的纸钱灰烬,漫天飞舞、盘旋零落,最后尽数落在冰冷的黄土坟头、破败的院落墙角,无声落地、归于荒芜。
自此,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戈壁长风日夜不歇、永不停歇。
春风不渡戈壁,暖意难入荒村。这片土地,永远只有吹不尽的寒风、扬不完的黄沙、散不去的孤寂。
风过空荡破败的院落,一遍遍摩挲着墙面斑驳开裂的土坯墙,卷走屋檐枯草的最后一丝生机,拂过院内无人清扫的薄尘落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停冲刷着母子三人清贫孤寂、无人问津、无人兜底、无人慰藉的漫长岁月。
风声萧瑟凛冽,四季轮转无情。它送走春日仅存的一丝微暖,吹散夏夜稀薄短暂的静谧,吹落秋日寥寥无几的余温,吹冻冬日彻骨侵肌的微光。岁岁年年,暖风从不渡此地,寒沙永远驻人间。
也是这岁岁不息、年年不止、无休无止的戈壁冷风,一点点、一寸寸、一丝一毫,温柔又残忍地吹尽了二叔心底所有残存的虚妄期许、幼稚幻想、卑微期盼与天真执念。
所有关于父爱、关于血脉、关于亲情、关于归途的温热念想,尽数归零、尽数消散、尽数湮灭。旧的温情执念彻底陨落,新的心境,在无人察觉的幽深心底,悄然生根、静默发芽、恒久固化、彻底定型。
日子依旧漫长清苦,岁月依旧枯燥贫瘠,生活依旧孤苦寒凉。
戈壁没变,风沙没变,破败的村落没变,清贫苦寒的光景没变,旁人的冷漠疏离没变。唯一悄然颠覆、彻底天翻地覆的,是人心,是稚子心性,是从此扎根心底的执念与寒凉。
母亲依旧是那副沉默坚韧、任劳任怨、温柔隐忍的模样。
命运待她刻薄至极,岁月予她万般苦寒,丈夫予她无尽辜负,生活予她满身风霜。可她从未抱怨命运不公,从未哭诉丈夫凉薄,从未怨怼生活苦寒,从未自怨自艾、自暴自弃。
她生性温柔纯良、坚韧通透、心善赤诚,一生只求安稳、只盼家人平安。纵使命运苛待、世事寒凉,她依旧默默咬牙扛起生活所有的风雨重担,将世间所有委屈、疲惫、苦难、风霜尽数独自吞咽、独自消解、独自承受。
她把自己仅剩的所有温柔、所有耐心、所有暖意、所有偏爱,尽数毫无保留地留给了两个年幼的孩子。
天未破晓,天光未亮,她便起身劳作,开荒耕地、打理畜牧、缝补浆洗、生火做饭、持家育儿,事事亲力亲为、件件尽心竭力。直到日暮深沉、夜色浓稠、万物沉寂,才得以稍稍歇息、短暂喘息。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日日不休、年年不息。常年累月的透支劳作、无尽的精神压抑、无人慰藉的身心疲惫,一点点熬垮了她原本娇弱的身躯,憔悴了温润的容颜,沧桑了清澈的眉眼,耗尽了年少的青春温柔,磨平了曾经的鲜活灵动。
可就是这样一副孱弱纤细、饱受风霜、历经苦难的肩头,硬生生为两个年幼的孩子,撑起了一方遮风挡雨的小小天地,守住了这个破碎破败家庭仅存的一缕人间烟火、一丝温热暖意。
大哥依旧温顺敦厚、沉默懂事、隐忍乖巧。
年岁稍长的他,早早看透家境的清贫苦寒、母亲的万般不易、生活的艰难苦涩、命运的刻薄无情。小小年纪,便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烂漫,从不撒娇任性、从不哭闹顽劣、从不惹是生非、从不添麻烦、从不添负担。
他只是默默学着打理家事、默默分担劳作辛劳、默默照看年幼的弟弟、默默体谅母亲的万般辛苦。以孩童稚嫩笨拙、微不足道的方式,悄悄守护着母亲、护着弟弟,拼尽全力守住家里仅存的安稳平和。
兄弟二人,自此成了全村最安静、最隐忍、最乖巧、最让人心疼的孩子。
不吵不闹、不争不抢、不攀不比、不惹是非、不添负担、不露悲喜。在漫天风沙的常年裹挟里,在清贫孤苦的岁月浸润里,在无人撑腰、无人庇护、无人兜底的孤寂底色里,安安静静生根生长,默默隐忍沉淀长大。
在外人眼中,这个家依旧是那般一成不变的模样:清贫、孤寂、安稳、毫无波澜。两个孩童懂事得让人心疼,母亲坚韧得让人动容,日子平淡得毫无起伏。
所有人都只看见表面的平和安稳、乖巧懂事、坚韧隐忍,无人深究、无人窥探、无人知晓,那场风沙萧瑟的荒凉葬礼、那场决然冷漠、头也不回的背影,彻底改写了二叔的心境,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彻底重塑了他的骨血性子与人生格局。
从前的二叔,懵懂柔软、单纯敏感、眼底藏暖、心底纯良。
他自幼缺爱、自幼孤苦、自幼隐忍、自幼无依,常年浸泡在清贫苦寒与无尽孤寂之中,见过世间冷漠、尝过人间寒凉、受过旁人轻视。可心底始终固执地留着一寸温热余地,始终保留着孩童最纯粹的善意与期许。
他会悄悄羡慕别家的阖家温情、父子和睦、岁月安稳;会默默等待那个漂泊远方的男人归来;会暗自期盼一丝微不足道的父爱偏爱、一丝难得的血脉温情。
哪怕次次落空、年年失望,哪怕期盼尽数被凛冽风沙与无情冷漠碾碎,哪怕次次满怀希望、次次彻底死心,他依旧本能地留存一丝善意,依旧愿意天真地相信,血脉有情、人间有暖、人心有善。
可自爷爷下葬黄土、父亲决然远去、彻底消失的那一刻起,他心底最后一寸温热彻底冰封,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寂灭,最后一点孩童柔软彻底硬化,从此冰封千里、寸草不生,再无半分复苏的可能。
他清澈懵懂的眼底,从此彻底褪去所有稚气、所有懵懂、所有天真、所有虚妄、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年龄的沉静通透,是被反复辜负、反复伤害磨出的坚硬冷硬,是彻底看透人情淡薄、血脉虚妄的清醒漠然,是无人可依、无人可靠、无人可盼的执拗孤勇,是一层深埋心底、从不外露、无人窥见、无人能破的厚重寒凉壁垒。
自此往后,岁月悄然更迭,周遭人间喧闹依旧,别家孩童的童真烂漫依旧。
当别家同龄孩童在暖阳之下嬉笑打闹、肆意顽劣、撒娇任性、在父母膝下承欢、肆意挥霍童真烂漫、被万般偏爱兜底之时,年幼的二叔,永远是人群中最安静、最孤僻、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无数个风沙呼啸的荒芜午后、无数个寂静幽深的寒凉深夜、无数个空旷冷清的孤寂院落,他总是独自一人静坐一隅,无人相伴
唯有凛冽冷风穿庭而过、漫天黄沙漫地席卷、满院孤寂层层包裹,陪着他一遍遍、一点点、一帧帧,静默复盘短短三年人生里,所有被辜负、被冷落、被漠视、被伤害的寒凉片段。
他年纪尚幼,身躯稚嫩,心底却藏着远超常人的清明与通透,记性更是格外清晰锐利。
那些被旁人轻易忽略的细碎瞬间、无人在意的无声辜负、层层叠叠的隐性伤害、岁岁年年的寒凉对待,旁人视而不见、转头即忘,却尽数被他悄悄珍藏、牢牢铭记、刻入心骨、融入血脉,清晰无比、历历在目、刻骨铭心,一丝一毫都未曾遗忘、未曾消解、未曾淡化。
他清晰记得自己落地降生、九死一生的艰难月子。
那是女子一生最凶险、最脆弱、最无助、最痛苦的关口,是踏过鬼门关的生死劫难。母亲拼死一搏、强忍剧痛、九死一生,才将他带到这世间。产后身体虚弱无力、身心俱疲、气血大亏,最需照料陪护、最需温情慰藉、最有人兜底依靠。
可彼时,那个身为丈夫、身为父亲的男人,远走他乡、踪影全无、漂泊在外、肆意逍遥。全程缺席、全程漠然、全程无视,仿佛妻儿的生死劫难、九死一生,与他毫无半分干系,不值得他半分停留、半分牵挂、半分动容。
母亲独自一人,熬过最凶险、最艰难、最无助、最漆黑的日夜,无人问津、无人帮扶、无人体恤、无人心疼。
他自落地之初,便注定无父可依、无暖可栖、无靠可寻。
他清晰记得母亲岁岁年年、日复一日、永无休止的无尽苦熬。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春夏秋冬、从不停歇。春耕秋收、缝补浆洗、养家育儿、打理家事,万事亲力亲为,日日辛劳不休、夜夜不得安歇。
身有病痛隐疾,无人过问、无人医治、无人体恤;身心疲惫憔悴,无人心疼、无人宽慰、无人帮扶;满心委屈酸涩,无人倾听、无人疏解、无人共情;眼底泪光婆娑,无人擦拭、无人怜惜、无人慰藉。
世间所有的艰难困苦、辛酸委屈、寒凉苦涩、风霜磨难,全部被母亲独自一人默默吞咽、独自承受、独自消解、独自扛下。经年累月的苦难磋磨,彻底磨尽了她年少的温柔元气、鲜活灵动,只留一身沧桑斑驳、满身伤痕累累、满目疲惫寒凉。
他清晰记得自己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懵懂年岁。
别家孩童学步踉跄,总有父亲俯身搀扶、贴身护佑,不惧跌倒、不惧摔伤、不惧风雨;别家孩童咿呀学语,总有父亲温柔教导、耐心陪伴,暖意融融、温情脉脉、岁岁安稳。
唯独他,自始至终、从小到大,漫长的成长岁月里,只有母亲单薄孱弱的身影日夜相伴、默默守护。他从未感受过半分父爱的庇护、半分专属的偏爱、半分踏实的兜底。
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长大,一路磕碰、一路伤痕、一路孤寂、一路寒凉。无人撑腰、无人兜底、无人偏袒、无人守护,所有的磕碰伤痛、所有的委屈落寞、所有的孤独无助,都只能自己默默承受、悄悄消化、独自自愈。
他清晰记得村落里最刺眼、最扎心、最无可奈何的人间落差。
村里家家户户的寻常孩童,归家有暖灯映照、放学有亲人等候、受委屈有父兄撑腰、闯祸事有家人兜底、难过时有温情安抚。寻常烟火日常里,处处皆是父爱温情、阖家圆满、岁岁安稳。
唯独他与大哥,是全村人眼底默认的、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是旁人私下议论、暗自轻视、悄悄同情的可怜孩子。
他们只能远远伫立,静静看着别人家的阖家团圆、温情脉脉、父爱深沉,默默咽下心底翻涌的羡慕、酸涩与落寞。年年期盼、年年落空,岁岁遥望、岁岁遗憾。
那份可望而不可即的寻常温情,成了他童年最奢侈、最卑微、最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清晰记得父亲每一次短暂归乡、匆匆驻足的冷漠模样。
每一次归来,从无温柔笑意、从无归家温情、从无妻儿体恤、从无半分愧疚。满身风尘仆仆,满身戾气烦躁,满脸不耐厌烦,满心嫌弃抵触。
张口便是抱怨世事不公、命运坎坷,抬眼便是嫌弃家境清贫、院落破败、家事繁琐、妻儿拖累。他将自己人生所有的失意落魄、焦躁戾气、不顺不甘,尽数肆意倾泻在默默受苦、静静等候、满心期盼他归来的家人身上。
凉薄刺骨的言语、冷漠疏离的态度、暴躁易怒的脾气,一次次刺伤温柔隐忍的母亲,一次次浇灭孩子心底微弱的期盼,一次次冻住这个家仅存的细碎暖意。伤人至深,寒人至骨。
而他心底最深刻、最刺骨、最永生难忘的记忆,永远牢牢定格在爷爷灵前的那一幕。
至亲离世、哀乐凄切、天人永隔、生死殊途,世间众生皆有悲戚动容、不舍落泪、愧疚于心。唯独他,淡漠如常、冷静过分、麻木过分。
无悲恸、无哀伤、无愧疚、无不舍、无动容、无半分人性温情。行礼潦草、神情麻木、眼底荒芜、举止敷衍,仿佛送走的不是生养他、栽培他、抚育他长大成人的至亲血脉,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素不相识、毫无牵绊的陌路之人。
那一刻,年幼的二叔彻底明晰、彻底看透、彻底死心:这个人,本心本凉、本性无情、本就寡义。他的冷漠,从来不是境遇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