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来皆是怨(2/3)

口那道光鲜疏离、满身戾气的身影,瞬间打破了所有平静,撕碎了所有安稳,掀翻了所有隐忍。

    李氏手中添柴拨火的动作,在瞥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的刹那,极其细微地顿了一瞬。

    那停顿太过短暂、太过轻微,短暂到几乎无人察觉,轻微到仿佛只是风吹手抖的自然晃动、烟火浮动的细微偏差。没有骤然的僵硬失态、没有慌乱无措的肢体颤动、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颤抖、没有望眼欲穿的动容落泪,只有一丝转瞬即逝、沉至心底的凝滞麻木,沉淀着经年累月的失望、落空与无望。

    她的眼底,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日夜期盼的暖意、没有望眼欲穿的动容、没有分毫思念的波澜。甚至没有半分意外、半分诧异、半分起伏。心底深处,只剩一片沉沉死寂、空空落落的麻木荒芜,像被风沙反复填埋、反复碾压、层层封冻的戈壁荒滩,再无半分温热、再无半分期许、再无半分涟漪。

    一年又一年、一次又一次。期盼、等待、落空、失望、自愈、再期盼、再落空、再绝望。无数次循环往复、无尽次自我拉扯的煎熬,早已一点点、一寸寸、一丝丝耗尽了她心底所有的热忱、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念想,磨灭了她对夫妻情分、阖家团圆的最后一丝奢望。

    曾经残存的、微弱的夫妻情分、团圆期许、余生盼头,早已在岁岁年年的孤苦坚守、次次落空的谎言辜负、年年岁岁的独自硬扛中,彻底消磨殆尽、荡然无存、片甲不留。

    如今再见,只剩彻彻底底的漠然、无波、无感。

    她没有放下手中滚烫的活计、没有上前半步迎候、没有开口问询归期路途、没有流露半分思念委屈、没有倾诉半句经年苦楚。只是微微凝滞过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垂眸继续往灶台里添柴拨火、翻炒粗粮。

    烟火依旧缭绕扑面、热浪依旧层层裹挟、汗水依旧顺着纹路流淌,她的动作依旧机械沉稳、麻木有序、毫无差错,平静得仿佛门口伫立的,不是她久别未见的丈夫、不是孩子血脉相连的生父,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短暂驻足、与她毫无干系的陌生旅人,与她的半生苦难、她的破败家庭、她的两个幼子,毫无半点关联、毫无分毫牵扯。

    五岁的老大率先瞥见那道刺眼的身影,稚嫩的身躯下意识地微微一缩,蹲在地上捡拾柴火的身子悄悄往后挪了半寸,头颅本能地微微低下,眼神飞快躲闪、不敢直视、不敢触碰。

    孩童的本能感知最为敏锐、最为纯粹、最无偏差。他能清晰察觉到这个陌生男人身上裹挟的疏离戾气、冷漠不耐、高高在上的鄙夷,能本能感受到彼此之间深入骨髓的陌生隔阂、天堑鸿沟。

    记忆里本就稀薄模糊、近乎空白的父亲影像,尽数被眼前这副冷漠刻薄、满身优越感的陌生模样彻底覆盖、彻底颠覆。心底残存的那一丝微弱、懵懂的血脉亲近感,瞬间消散无踪、荡然无存。

    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怯懦、发自本能的畏惧、浓烈极致的疏离。他不敢靠近、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不敢异动,只能拼命收敛所有气息、压抑所有情绪、蜷缩所有身形,将自己死死藏在院角阴凉角落,生怕半点动静、一丝声响,便惹来眼前人的不喜、厌烦与责骂。小小的孩童,在血脉至亲面前,活成了小心翼翼、唯恐出错的陌生人。

    唯有二叔,静静抬眸。

    他小小的头颅缓缓抬起,动作轻柔缓慢、沉稳安静,一双澄澈干净、不染尘埃、通透见底的眼眸,一瞬不瞬、牢牢定定地望向院门口的男人。目光平静、淡漠、清冷、无波无澜,没有孩童初见生人时的好奇试探、懵懂拘谨,没有久别见亲的欢喜雀跃、心生亲昵,没有血脉相连的天然牵绊、本能依赖,没有期盼已久的如愿动容、心底温热。

    干干净净、纯粹无瑕的眼底,只剩极致的陌生、彻骨的疏离、浅浅的戒备、淡淡的审视,澄澈通透,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他名义上、血脉里最亲近的父亲,是旁人人生里最坚实的靠山、最温暖的港湾、最稳妥的底气、最安心的退路。可于他而言,这是他短短两年人生里,最熟悉、最刺眼、最寒凉、最遥远的陌生人。

    年年岁岁听闻其名,岁岁年年难见其人;偶有寥寥数次短暂相逢,只剩冷漠疏离、刻薄嫌弃,从未有过半分温情、半分庇护、半分偏爱、半分陪伴。

    他不懂复杂的人情世故、不懂凉薄的人心算计、不懂成年人的逃避推脱、不懂世俗的权衡利弊,可他清澈无垢的眼眸看得最真切、最直白、最通透。

    这个男人的眉眼、神态、气息、姿态,皆是陌生的、冷漠的、疏离的、高高在上的,与他滚烫苦难的生活、孤寂清冷的童年、辛苦煎熬的母亲、清贫破败的家园,没有半分相融、半分暖意、半分牵连。

    李敬山抬脚,缓步踏入院落。

    轻盈散漫的步伐踩过滚烫灼脚的黄沙,没有半分落地归乡的厚重沉稳、踏土归根的赤诚谦卑,反倒带着几分被迫踏入贫瘠之地的抵触、不耐与厌烦。他稳稳站定在烈日中央,周身松弛光鲜、干净体面、优越感十足的姿态,与这座破败陈旧、烟火潦草、燥热荒芜、清贫萧瑟的院落格格不入,刺眼得让人窒息、寒凉得让人心冷。

    归家之人,本该先问妻儿冷暖、先念家人温饱、先愧经年缺位、先恤家人孤苦、先弥补经年亏欠。可他自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起,目光从未落在灶台前汗流浃背、憔悴疲惫、躬身苦熬的妻子身上,从未扫过角落默默劳作、拘谨怯懦、乖巧隐忍的两个幼子身上。

    他的第一视线、全部注意力、所有心神,尽数落在这座承载妻儿所有生计、熬过无数苦寒岁月、支撑全家性命、见证半生孤苦的院落之上。

    目光粗粝挑剔、刻薄冰冷、毫无温情、满眼鄙夷,细细扫过斑驳脱落、沟壑纵横的黄土院墙,裂痕遍布、低矮逼仄的老旧土屋,杂草零星、荒芜杂乱的空旷院坝,粗糙陈旧、磨损不堪的家用物件,一寸寸审视、一遍遍打量,字字挑剔、处处嫌弃。

    入目所见的一切,破败、简陋、粗粝、清贫、荒芜、憋屈,没有半分光鲜体面、没有半点安逸精致、没有一丝鲜活暖意。

    一瞬间,毫不掩饰的嫌弃、浓重刺眼的烦躁、发自内心的鄙夷、深入骨髓的厌弃,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爬上他的眉眼、堆满他的脸庞、浸透他的神色、填满他的心底。

    他眉头狠狠紧锁,眉心瞬间拧出一道深刻刻薄、久久不散的褶皱,嘴角下意识向下耷拉,满脸不耐、满身戾气、满眼厌烦,尚未站稳片刻、未曾吐过半字,便已然张口抱怨,一开口,尽是冰冷怨怼、句句诛心、字字寒凉。

    “这鬼戈壁地方,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

    他语气生硬烦躁、满是厌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句句寒凉,狠狠砸在死寂沉闷的院落里,震得空气愈发压抑凝滞、燥热窒息。

    “风沙大得要命,太阳毒得烤人,日子苦得熬心,放眼望去全是黄土黄沙、枯荒死寂,没半点生机、没半分盼头。也怪不得人人拼了命都想往外跑、想尽办法逃离,谁守着这穷酸苦寒地方,谁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彻底废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轻蔑扫过四周斑驳破败的院墙、荒芜杂乱的院坝,眼底的鄙夷愈发浓重、厌弃愈发直白,字字句句,皆是对故土的彻底厌弃、对现状的极致抵触、对周遭环境的满心嫌弃。

    “家里处处破破烂烂、脏乱不堪、憋屈压抑,墙皮脱落、院坝荒芜、屋子狭**仄、陈设简陋陈旧,住着就堵心、看着就心烦、待着就压抑。”

    “守着这么个穷地方、这么个破家,一辈子困在黄土里熬苦日子、耗一辈子光阴,熬来熬去没半点出息、没半点奔头、没半点希望,纯粹是拖累人、耽误人、困住人。”

    句句抱怨、字字嫌弃、声声怨怼、层层刻薄。

    通篇说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自我反思、没有半分半点的愧疚亏欠、没有分毫对妻儿的体恤心疼、没有半丝对自身失职的愧疚忏悔。

    他从头到尾,从未审视过自己经年累月的缺位失职、抛家弃子、逃避责任、贪图安逸;从未愧疚过自己常年在外游荡、从未养家、从未顾家、从未疼惜妻儿、从未分担苦难;从未反思过自己抛下至亲、逃离故土、沉溺繁华、自私凉薄的卑劣行径。

    他从不回望,这片被他弃之如敝履、百般厌弃的贫瘠戈壁,是他妻儿赖以生存、别无选择、无处可逃的全部天地与唯一归宿;他从不深思,这个被他视作拖累累赘、耽误前程的破败家庭,是三个至亲之人拼尽全力、咬牙坚守、赖以活命、熬过苦寒的唯一港湾;他从不愧疚,这三个被他视作人生阻碍、前程枷锁的至亲之人,是世间最无辜、最隐忍、最忠于他、最无负于他的人。

    在他极度自私、极度自我、极度虚荣的认知里,世间所有的不顺、所有的窘迫、所有的平庸、所有的束缚、所有的不得志,从来都与自己的凉薄自私、逃避懦弱、贪图安逸、胸无担当无关。

    所有过错、所有苦难、所有桎梏、所有平庸,尽数是戈壁贫瘠的错、是家庭拖累的错、是妻儿牵绊的错、是故土束缚的错。

    他在外闯荡、混迹市井、贪图安逸、追逐浮华、乐享松弛,过得顺遂体面、轻松自在、光鲜亮眼,便理所当然地将人生所有不如意、所有不圆满、所有不得志,全部推卸给故土、推卸给家庭、推卸给默默苦熬的妻儿。

    他将自己的不负责任、抛家弃子,美化成身不由己的被迫拖累;将自己的逃离背叛、贪图繁华,粉饰成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己;将自己的平庸怯懦、胸无担当,归咎于家庭的牵绊束缚、故土的贫瘠局限。极尽自私、极致虚伪,自欺欺人、自我洗白。

    接下来的数日居家时光,更是将他的自私凉薄、刻薄冷漠、毫无担当、虚荣狭隘,展现得淋漓尽致、透彻无余、一览无遗。

    盛夏戈壁酷暑难捱、热浪滔天、人人煎熬,整片村落无人不苦、无人不熬、无人不累。可他归来之后,从无半分体恤辛劳、半分分担苦难、半分心疼妻儿的念头。

    白日里,他要么四仰八叉躺在屋内唯一的阴凉处偷懒休憩、闭目闲卧、肆意慵懒,心安理得、坦然自若地享受着妻子辛苦打理的清净安稳、整洁居所、烟火温饱,嘴里却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地抱怨天气燥热、风沙烦人、气候恶劣、度日难熬、日子憋屈。

    要么换上干净崭新、无垢无尘的衣衫,出门游走邻里街巷、闲逛村落地头、聚众闲谈吹牛,四处游走显摆、攀比炫耀、抬高自身。

    游走村落之间,他极尽炫耀之能事,句句吹嘘自己在外的闯荡见闻、市井风光、轻松顺遂、体面生活,刻意无限放大外界的繁华安逸、自在松弛、光鲜体面,刻意贬低戈壁故土的贫瘠荒芜、日子苦寒、毫无生机、没有出路。

    在一众常年苦守戈壁、终日劳作辛劳、面朝黄土背朝天、岁岁熬苦日子的乡里乡亲面前,他刻意摆出一副见过大世面、身居高处、眼界开阔、远超旁人的优越姿态,高高在上、洋洋自得,肆意享受着旁人羡慕仰望、心生赞叹的目光,极致满足自己极度虚荣、极度自负的内心。

    他深谙闭塞村落的人情趋利性、人性功利性,清楚村里大半人一辈子困死黄土、从未走出戈壁、从未见过外界繁华、眼界狭隘、认知局限,只需几句轻飘飘的世面吹嘘、几句刻意拔高的自我吹捧,便能轻易压过众人、抬高自身、收获追捧、满足虚荣。

    而戈壁村落的人情世故,从来不是清一色的淳朴良善、温情和睦。

    这片狭小闭塞、世代聚居、人情缠绕、利益交织的戈壁村落,看似户户相邻、烟火相融、朝夕相伴、邻里和睦,实则暗藏根深蒂固的派系亲疏、利益拉扯、明暗博弈、人心算计。一村不过数十户人家,却早已在长年累月的相处磨合、利益纠葛、人情往来中,早早分出了远近亲疏、强弱阵营、善恶站队、利弊圈层。

    有常年抱团互助、互通有无、宗族牵绊深厚的本家嫡系,势力稳固、人脉广泛、话语权重;有孤门独户、势单力薄、谨慎自保、不惹是非、低调度日的外迁散户,隐忍安分、与世无争;有擅长搬弄是非、煽风点火、坐观起落、落井下石的长舌邻里,以嚼人是非、挑拨离间为乐;也有表面和善温顺、暗地里攀比算计、见不得旁人安稳、容不得他人向好的势利人家,心思狭隘、城府深沉。

    家家户户的家长里短、起起伏伏、聚散离合、贫富变迁、好坏起落,都会被旁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品在话里、传在巷里,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人情博弈的筹码、暗中制衡的把柄、日后拉扯的伏笔。

    李敬山常年在外、极少归乡、游离故土,本就彻底脱离了村落核心人情圈、宗族关系网,根基浅薄、人脉稀薄。加之李家常年无壮年男丁撑门面、孤儿寡母弱势可欺、势单力薄、无人撑腰,早已成为邻里私下议论、暗自拿捏、肆意评判、随意轻视的重点对象。

    只是以往李氏生性隐忍温顺、安分守己、勤恳度日、从不与人争执、从不惹是生非、从不争强好胜,日子过得清贫却端正、困苦却干净、卑微却坦荡,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抓不到半点把柄,只能背地里小声嚼舌根、暗自议论,不敢明目张胆非议打压、肆意拿捏。

    可此番李敬山光鲜归来、高调炫耀、满身优越感、刻意张扬世面,瞬间打破了村落原本微妙平衡、暗流涌动的人情格局,彻底搅动了整片村落的人心博弈、派系对立、利弊权衡。

    村里趋利攀附、拜高踩低的几户人家,率先凑上前来搭话奉承、刻意讨好、主动靠拢。这群人向来眼界狭隘、心性功利、趋炎附势、见风使舵,谁风光便捧谁、谁落魄便踩谁、谁得势便靠谁、谁弱势便欺谁。

    此刻见李敬山衣着光鲜、谈吐张扬、气质松弛、一副在外混得顺遂体面、站稳脚跟的模样,便立刻调转往日轻视疏离的姿态,满脸堆笑、句句恭维、极尽谄媚,一口一个“敬山有本事”“出去混出头了”“眼界就是不一样”“日后定是大出息、大富贵”。

    他们围着李敬山不停搭话、频频附和、刻意吹捧,句句捧着他、顺着他、抬着他,刻意附和他贬低故土、嫌弃家乡、鄙夷贫瘠的言论,跟着吐槽戈壁苦寒、日子难熬、毫无出路、困住能人,变相讨好卖乖、拉近关系、绑定人脉。

    有人假意惋惜、刻意卖好,说他“天资出众、心性不凡、本该大展宏图,偏偏被家事拖累、被故土困住、屈才可惜”;有人刻意吹捧、无限拔高,夸他“眼界开阔、不甘平庸、心怀大志、迟早腾飞出头、富贵加身”。

    句句甜言软语、字字刻意逢迎,表面温情和善、真心夸赞,实则全是精密的人情算计、极致的利益投机、长远的人脉布局。他们暗自盘算,若是能借着此番机会攀附交好、绑定关系,日后李敬山当真在外混出名堂、站稳脚跟、闯出前程,自己便能顺势沾光、蹭取便利、获得帮扶、依托借力,为自家谋求安稳出路、额外好处。

    而不远处,几户本家近亲、素来守本分、重责任、顾乡情的邻里,远远站在巷口老树下冷眼旁观、静默不语、神色复杂。

    这一派人世代扎根故土、勤勉度日、安分守己,最看重扎根安稳、家庭圆满、夫责担当、人情本分,素来看不惯抛家弃子、贪图浮华、不负责任、背弃故土的卑劣行径。他们心里通透清亮、心知肚明,一眼便看得穿李敬山的虚荣显摆、识得透他的自私凉薄、看得透他的虚伪肤浅、品得透他的不负责任。

    他们清清楚楚看见、年年岁岁亲眼见证,李家孤儿寡母一年无依、全年苦熬、岁岁孤苦、日日煎熬的凄惨境遇;明明白白知晓,李氏一人撑家、任劳任怨、无休无止、苦苦支撑的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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