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无父无母的山村弃女(1/3)

    盛夏七月,阳光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铁,直直炙烤着青石村的每一寸土地。

    往日里还算安静的山林,此刻被蝉鸣彻底霸占。那聒噪的声响根本不是温柔的“知了知了”,倒像是一群穿得西装革履、系着笔挺领带的专业催债专员,齐刷刷蹲在树梢上,轮班倒、不间歇地扯着嗓子嘶吼,字字句句都尖锐又扎心:“许清沅!你学费呢?!”“许清沅!一千八百块!拿出来!”

    蝉鸣一浪高过一浪,裹挟着盛夏燥热的风,钻进村子最深处,钻进最偏僻、最破败的那间土坯房里。

    土坯房是青石村出了名的“特困户地标”,墙体早已斑驳脱落,坑坑洼洼的墙面露出里面泛黄的黄泥,像是一张饱经风霜、皱巴巴的老脸;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的缺了一角,有的干脆整片脱落,神奇的是这房子漏光不漏雨,漏风不漏水,唯独漏得最厉害的,是全村的八卦信号。谁家后院的鸡少了一只、谁家大黄狗偷偷跟邻村的狗谈上了恋爱、谁家大姑娘小媳妇半夜偷偷用爷爷那台老旧的收音机听邓丽君的《甜蜜蜜》……村里大大小小、鸡毛蒜皮的新鲜事,全靠这屋顶的缝隙实时转播,半点都藏不住。

    屋内更是简陋得不像话,没有一件能称得上体面的家具,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柴火燃烧后的烟火气,死死压在人的胸口,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那股闷热厚重感夸张到什么程度?夸张到连一只小小的蚊子想飞进来,都得先办一张健康证、提交无犯罪记录证明,最后还要郑重其事地签署一份《不吸血承诺书》,不然根本不敢往里闯。

    屋里陈设寥寥,只有三样家当:一张三条腿稳如泰山、第四条全靠透明胶带、三块红砖,再加上一句“祖宗保佑”硬生生撑住的旧木桌;两张木板床,床板之间的缝隙宽得离谱,宽到能轻轻松松塞进半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许清沅高三前的文言虚词,大半都是趴在床上,透过床板的缝隙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的;还有一个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旧灶台,灶台亮得能勉强照见人影,却偏偏照不见半分钱影,日子的窘迫,全藏在这烟火缭绕的灶台里。

    许清沅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周身那股被生活磋磨出来的疲惫。她的指尖,轻轻捏着一张薄薄的、边缘已经泛黄发卷的缴费通知单,纸张单薄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上面印着几个冰冷又刺眼的字:高三学费,一千八百块。

    一千八百块,短短五个字,此刻却像一座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重重砸在许清沅的心上。

    这一千八百块,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在她的世界里,它是一千八百个“爷爷咳一声我就心揪一下”的瞬间,是两百七十个“隔壁王婶斜着白眼嘲讽”的次数,更是十五次“夜里做梦梦见自己考上清华,结果一翻录取通知书背面,赫然印着‘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的绝望。

    今年,许清沅十八岁,正值青春最好的年纪,马上就要迎来决定人生走向的高考。

    可翻开她的人生履历表,每一栏都写满了泥泞与心酸,若真要做一份个人简历,大概是这样的:

    【姓名】许清沅

    【年龄】18岁

    【特长】徒手修理老旧电风扇、单指快速开罐头、用废旧作业本折纸鹤五毛一只售卖、把数学卷子的空白背面,当成菜谱记葱姜蒜的用量

    【家庭状况】父母双失联,疑似悄悄加入了国际流浪艺术家协会,且常年未缴纳会费;唯一监护人:爷爷,职称“人类坚韧性活体标本”,社保卡余额≈三颗薄荷糖+半包快过期的感冒冲剂。

    她的人生,从落地开始,就没有半分甜意,只剩无尽的苦。

    一岁半那年,是她记忆里最模糊,却又最刺骨的开端。那时父母几乎天天吵架,家里的锅碗瓢盆摔了一地,瓷片碎渣到处都是,永无宁日。无休止的的争吵、无尽的埋怨,一点点磨掉了两人最后一点情分,最后两人彻底决裂,一拍两散,连夜办了离婚手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双双跑路。

    他们谁都没多看一眼襁褓里的许清沅,谁都不愿要这个拖油瓶。

    父亲走得极其干脆利落,不是什么毅然决然的潇洒,而是自私到极致的决绝。他临走时,顺手带走了家里唯一一台能收三个台的老旧收音机、半袋刚磨好的大米,还有户口本属于他的那第七页。转头就跑到外地火速再婚,组建了新的家庭,很快就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

    整整十六年,杳无音信。

    他没有给许清沅寄过一分钱的生活费,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更没有回来看过她一次。在外人面前,他永远对外宣称自己只有一双儿女,朋友圈的九宫格,全是再婚妻子和一双儿女的温馨日常,配文永远深情款款:“人生圆满,唯爱不可复制。”

    许清沅偶然一次机会,刷到过他的朋友圈,她默默截了图,在心里给这张图取了个直白又讽刺的名字——《当代亲情防伪标识》

    而提起母亲,许清沅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早已被十五年岁月彻底磨平的酸涩。那酸涩不是心头一紧的酸楚,更像是一坛尘封多年的陈年老醋,开封三年才想起,打开一看,早就自我进化成了苦涩的豆瓣酱,只剩满口回甘后的苦。

    她在上小学三年级那年,收到过母亲离开后,唯一的一封信。

    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潦草又敷衍,内容更是简短得不像话,只有一句话:

    ——「清沅,等你十八岁,妈妈回来见你。」

    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成了许清沅整个童年、整个少年时代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她傻傻地、慢慢的盼,固执地等了整整十五年,靠着这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熬过了十五年的冷眼、贫穷、孤单和无数个被人排挤的日夜。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幻想,十八岁那天,母亲会穿着干净漂亮的衣服,笑着出现在村口,轻轻牵起她的手,告诉她以后再也不会丢下她。

    现如今,她真的熬到了十八岁,熬到了当年约定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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