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4章 震动(3/3)


    “馕好吃”

    阿依古丽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显微镜

    窗外,阳光照在研发所的红砖墙上,把那面墙照得暖洋洋的

    昨天挂在墙上的那张庆祝横幅——“热烈庆祝天山发动机试车成功”——已经被收起来了

    不是不庆祝了,是不需要了成功,放在心里就好了挂出来,就轻了

    研发所外面的大路上,杨成龙拖着行李箱走了过来

    他刚从伦敦飞回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转了两趟,到了省城又坐了三个小时的车,终于到了军垦城

    研发所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你找谁?”杨成龙把行李箱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找叶海”

    “叶海?你是他什么人?”

    “兄弟”保安打量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叶,门口有人找你说他是你兄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姓什么?”

    “姓杨”

    保安挂了电话,打开门“进去吧他在材料实验室”

    杨成龙拖着行李箱,走进研发所的院子他东张西望的样子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对什么都好奇,都新奇

    这栋楼,这些设备,这些人——就是这些人,造出了天山发动机,就是叶归根的三爷爷、三奶、三爷爷的私生子——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忍不住想笑

    材料实验室的门开着杨成龙站在门口,看到叶海蹲在电子显微镜前,跟阿依古丽在讨论什么他清了清嗓子

    “叶海”

    叶海抬起头,站起来,转过身

    两个年轻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刚从伦敦回来,行李箱还拎在手里;一个在戈壁滩上蹲了十几年,工装上全是灰

    他们见过面,知道对方是谁

    叶海伸出手“杨成龙?”

    杨成龙握住他的手“叶海?”

    “我是”

    “我是”

    两个人握着手,互相打量着对方,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声同频共振,像两台同一型号的发动机在同一个转速下轰鸣——不用校准,他们就对上了

    因为他们身上流着同一条河的水,来自同一片云、同一场雨那条河叫天山,那片云在军垦城上方

    阿依古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笑成一团的年轻人,嘴角一弯,眉眼弯弯,也跟着笑了

    “你们俩,长得还挺像的”

    杨成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叶海“哪里像?”

    “眼睛你们的眼睛,里面都有东西”

    杨成龙看向叶海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邃的山谷,幽深处沉着整片星空

    他想起了小时候站在军垦城后山的山脊上,仰头望见的银河——也

    是这样的光,冷冷的,亮亮的,在这个年轻人的瞳孔里不打折扣地亮着他伸出手,握住了叶海的手

    “天山发动机,辛苦了”

    叶海握着他的手,没有客套,没有推辞,稳稳当当地接下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背后,是十几年的时间,是上千个日夜的坚守,是无数次的失败和爬起

    是一个又一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是一个又一个被推翻重来的设计方案

    是七千三百个日日夜夜里他和母亲、和父亲、和这间实验室里的所有人反复揉搓打磨的心血、智力、青春、健康,以及这辈子最好的一部分生命

    “不辛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应该的”

    杨成龙的眼眶红了一下“应该的”

    这句话,他在杨革勇嘴里听过无数次,在杨威嘴里也听过无数次叶家的男人,都说这三个字

    不邀功,不抱怨,不推诿该做的事,做了就是做了

    杨成龙蹲下来,拉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叶海

    “伦敦带回来的给你和阿依古丽的”

    叶海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

    “天马”的围巾,灰色的,很素,织得很细,摸在手里滑滑的、软软的

    旁边还有一个铁盒,装着伯爵茶,罐子上印着英文字母,写着“”

    伦敦最老牌的茶叶店,三百多年的老店,维多利亚女王都去那里买过茶叶

    叶海拿起那条围巾,看了半天“这就是你做的那个围巾?”

    杨成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嗯‘天马’我跟我未婚妻一起做的”

    阿依古丽从叶海手里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灰色的围巾衬着她小麦色的皮肤,好看得像一幅画

    “好看吗?”她问叶海

    叶海看着阿依古丽,围巾在她脖子上,她的脸在围巾上面,大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好看”他说

    杨成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林晚晚,想起了她在杭州的出租屋里,对着满墙的便签埋头工作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晚晚,我到军垦城了见到叶海了他比我想象的年轻他女朋友很好看,围了你的围巾,说好看”

    回复来得很快:“围巾当然好看我做的”然后又是一条:

    “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几天看完杏花就回去”

    “杏花开了吗?”

    “开了开了几朵还没全开”

    “那你等全开了再回来别急着走”

    “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扛得住又不是没扛过”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心里酸了一下他打字:“等我回去很快”

    这一次,回复没有来但杨成龙知道,她在忙

    研发所外面的风停了,阳光很好戈壁滩上,那些骆驼刺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

    最顽强的东西,往往是从最荒凉的地方长出来的

    骆驼刺是这样,天山发动机是这样那些人——那些在戈壁滩上站了一辈子、坐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的人——也是这样

    军垦城,叶家老宅那棵杏树还在那里,不声不响地站着

    风来了,摇两下;风走了,就安静了,像这个家族里那些不说话的男人——用肩膀扛,用脊梁顶,用埋在图纸和发动机里的几十年告诉你:

    天塌不下来,因为有人在撑着

    叶海把那盒伯爵茶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跟那些图纸放在一起

    工人从天山的雪线之上采集矿石,熔成合金,铸成叶片;科学家从伦敦的茶山采摘嫩芽,焙成茶叶,装进铁盒

    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一个用来飞上天,一个用来泡在水里喝,现在却坐在同一个抽屉里,肩并肩,谁也不比谁高贵——世界就是这样奇妙

    他打开电脑,调出装机测试的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数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那些跳动的数字在他眼底深处点燃了一簇小小的、但燃烧得异常稳定的亮光

    他像一台被他亲手调试过的发动机,只用最低的油耗、最低的噪音,在最高效的工况下平稳运转

    天山脚下的戈壁滩上,春天真的来了

    风还冷,但已经不扎人了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想脱外套,想眯眼睛那些骆驼刺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白杨树的枝头鼓起了芽苞,杏树上的花,一朵一朵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开着,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白

    等它们全开了,满院子都是粉白色的云

    那时候,叶家的人会在树下走来走去,会抬头看一看花,会说一句“开了啊”,会说一句“等到了”

    一直等到杏花落了,结出青涩的果子,再到夏天杏子黄了,酸酸甜甜的,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那是几十年前种下的味道,一代传一代,从太爷爷的牙齿酸到重孙的舌尖它不变,就在那棵树上,等着每一个军垦城的孩子回家来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