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5章 天下明知(2/3)
来啃
“念经是不能偷懒的”他含混着说:“我师父说,修行就要脚踏实地骗骗佛祖得了,别骗自己”
熊咨度沉默了片刻,哈哈一笑:“国师说得对!”
他笑吟吟地看着梵师觉:“此等无用之物,你顺手帮忙丢掉吧”
梵师觉思考了一下:“它现在是我的了?”
熊咨度道:“任你处置”
梵师觉两口把馒头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木鱼,伸手轻轻一抹,把木鱼上的《自在王菩萨经》,改成了《三宝如来经》又把“永恒”两个字,改成了“净深”
又递还给熊咨度:“回头你找人修一下”
熊咨度饶有兴致地问:“国师不是说,念经不能偷懒吗?”
梵师觉咬了一口馒头:“本来要念,但是不念,就是偷懒”
“我师弟是本来不念,用这个帮他念,这叫积福”
他很认真地补充:“我师弟那么忙,哪有时间亲自念经”
……
……
灯意师太当年一手握着洗月庵传承,一手握着极乐仙宫,背后又有齐国的支持,她所创造的三分香气楼,起步便声势惊人
最初的罗刹女,艳绝天下王侯将相,乃入幕之宾天下宗师,是香庐之客
但三分香气楼始终只是一个风月场所,未能成为站在台前的势力
是罗刹明月净接手之后,才分天香心香奉香者,有了严密的组织架构,拥有成为天下顶级势力的潜力
也正是在罗刹明月净的手上,三分香气楼真正扎根在楚
双方合作最紧密的时候,楚烈宗熊稷都指派天香夜阑儿为楚国天骄代表,参与黄河之会
都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了,简直视三分香气楼为楚世家!
此后杀高政,灭南斗殿,跳出楚国,谋齐国社稷之覆,求世自在王佛之超脱……
可以说三分香气楼这枚棋子,其兴衰来去,熊稷都已利用到极致
反过来说,罗刹明月净和熊稷之间的默契和信任,也是别处未有
在山穷水尽的时候,这是她必然想起的退路!
但……
没有得到回应
她敲响了自在木鱼,直至槌断无人听
当初熊稷与她言,楚国是三分香气楼永远的家,大楚帝室是罗刹明月净永远的盟友
以供奉在世自在王佛庙的修行宝具,作为结盟的信物
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使用它的一天,她这样的人,绝不会让自己走到绝境
但更讽刺的是……
用了也没用
“白云苍狗多幻变,山盟海誓也等闲”
“莫道人心不如水,从来天意妒难全!”
罗刹明月净大笑
在穷途末路,反而笑得大彻大悟
于无数过往所汇聚的潮头,有一轮明月高起在空中
明月中,倩影现
歌声渐遥,舞姿渐远
罗刹明月净汲取了其师灯意的教训,绝不用情妄深她修“过去”,却是求现在她修“极乐”,只是为自身
她最强的神通是【祸国】,最核心的道途是“颜色”
复杂的世界有缤纷的色彩
人们常用“祸国殃民”来形容绝顶的美人
也唯有祸国的道果,能配得上红颜的“红”
她摘得【祸国】的神通,行走在道历新启的当代,要用国家体制结出最丰厚的资粮,走出一条真正映照人间的路
她的“过去”早已修真,她的“极乐”早就周全
只差最后一颗祸国的道果,便能超脱所有“过去”,自得“极乐”而跃绝巅,真正圆满而无上
诸色合于白,喧嚣的色彩到最后,是一轮如雪的明月
此明月,当悬于红尘之上此后诸邪不侵,万法不避
所谓“明月净”矣!
然而此时此刻——
潮涌中的无数过往,全都浸透了碧色
一池春水是毒水
她欲驾明月而走,可雪月映在碧水中,也照出碧色来
倘若是在全盛时期,即便咒毒蔓延了这么久,她也完全可以遏制尹观虽然首开咒道,身兼阎罗,毕竟积累尚浅,在她手里讨不得好
她只要及时割裂几段过往,就能阻止咒毒扩张而不是如此刻一般……一个应对不及,竟似野火烧枯草,一切过往在咒中
病入膏肓,毒入命理,已不是她能自解当世唯有两人可治,一为东王公,一为亓官真
她要做的不是和尹观在这里纠缠,由愤怒主导的任何决定都是谬误她该压制咒毒,迅速离场
明月之中,罗刹将欲飞
而皎皎月色下,一个高冠博带的老儒,大踏步前来
旧旸太傅,书山大儒,钱塘高政的老师——颜生!
也治祸水,曾镇梦都,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追逐罗刹明月净
如今在罗刹明月净总结过往、企图逃脱过往的关键时刻,踏足她命运的路口……立身如“不得通行”的碑
罗刹明月净的面容如同一团混淆的油彩,她的身姿染在明月中:“多少年了……颜老先生如此执着!”
自当年钱塘长堤杀高政,她的道途就再也没有安宁过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就有颜生赶来
哪怕是世间最执着于她的男子,也不曾有这样的恒心
“道之所在,百折不挠”颜生这些年已经踏遍了千山万水,一路风尘都掩埋在他的霜发里,但他的表情如此平静:“我为高政之死,寻个真相”
“真相吗?”罗刹明月净哂然:“天下心知耳!”
在非战争状态,楚国直接动手暗杀越国国相,放在场面上未免难看但高政不死,以其卓越的政治才能,又常常能给楚国带来新的麻烦
一个陨仙之盟,已经如鲠在喉,噎了楚国很多年在正式扫荡陨仙林之前,楚国不想再容忍麻烦
让罗刹明月净以三分香气楼被越国无端针对的名义,动手强杀高政,很多事情就顺理成章
如果说往前此事还有些模糊在临淄青石政变后,罗刹明月净和熊稷之间的默契,就已经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即便她坦诚此事,又能如何!
书山难道有能力堵楚国的门,颜生又能去找永恒禅师的麻烦吗?
“昔日治水大会上,镇河真君有一言,老夫深以为然——如果公道一直只在人心,那它真的还存在吗?”
颜生拂袖甩开飞蚊般的彩色斑点,大踏步地往前走:“我不要天下心知我要天下眼见,要天下耳闻要天下明知!”
“天下明知之事,又何止这一桩!非要把场面闹得难堪,又有什么意义呢?”罗刹明月净问
“或许时代变了,现在人们常常用价值来衡量答案总是问值不值得”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这条老命作价几何”
“我只知道我的学生死了,死于一场谋杀”
颜生白须静垂,而冠带飘飞:“答案本身就是意义”
这真是一个执拗的老头,不达目的不罢休
越国都已经不是从前的越国,无人会为高政说话
但这个世界应当听到一个老朽的声音
他在明月之上,向罗刹明月净出拳
他的拳头枯瘦
单薄的血肉紧贴在筋骨上,就像他悔恨的一生仅剩这点道理
高政是一个有能力登顶,却为了国家把自己限制在洞真境界的修行者是一个极擅长利用秩序,在规则的罅隙里为越国争取未来,让楚国如老鼠拉龟般无从下手的政客
是越国历史上最卓越的相国!
他并非死于对罗刹明月净愚蠢的冒犯,而是死于楚国的“没有办法”
这就是答案的意义
这只拳头是老朽的,可是它太有力
就连拳背上的皱皮,都如满月的弓弦般绷紧
然后拳出捣中宫!
罗刹明月净以斑斓的色彩聚为手甲,翻掌托出阴阳炉,以阴阳无漏的防御,迎接这跋山涉水的拳
然后炉翻,然后火灭,然后阴阳分割,然后色彩剥离——
她连人带月,被轰回了水中!
“回去!”
颜生还站在祸水上方的苍老的怒叱,不断回涌在一池春水的波澜中
罗刹明月净不是一个会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但此刻她也忍不住地切齿——
倘若状态完好,倘若不是中毒如此之深,她怎会挡不住这老儒生的拳头,被生生砸回来?
可这点抱怨对她来说也是奢侈
她哪里还应该分这样的心?
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她的侥幸
一只冰冷的手掌,探进这过往的潮涌,水中捞月,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捞起来——
她仍然在计都三分香气楼里,仍在“小怜”的香闺中,仍然被按撞在墙壁上
而她的脸,已不是小怜的面容
那段过去已经被彻底毒死
她的脸上是不断变幻的色彩,那是她所观察的世界的不同的截面,也是她所尝试的逃脱的方式……但都被一一压下
哪怕是如此狼狈的时候,她挂在墙上,也是一幅仙品的画
只是一点碧色,已经爬满她的美眸令她的双眼,有如翡翠
此色胜于诸色
“万万没有想到,最后我是栽在你的手上”
她看着尹观:“我以为我就算是死,也该是姜望亲自拔剑”
尹观修长的五指如同铁箍,掐着她的脖子,静静注视着咒毒的蔓延,那种“自毁”的力量,正一层层消解这个女人的反抗机会
“你不要质疑我的专业”他淡声说
“那么……”罗刹明月净似是太过疲惫,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但又蓦地睁开:“杀了我吧!”
她翡翠般的眼眸里,在这刻有了命运的异色——
那是一根根游动的血线!
似鱼似虫,连接着遥远的命运
罗刹明月净修极乐,是为自身,从来不是为了度化谁
就像她修的每一段过去,都是为了修补现在整座三分香气楼的经营,都是为了她自己
遍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都在供养真阳鼎真阳鼎里炼合万缕混元极乐气方得一滴的寿功,都是她修行的资粮
这么珍贵的资粮,她之所以并未独享,选择分出一部分给楼里的香气美人……当然不是她多么爱花惜花
养花为求实
她为这些香气美人定下“红尘花期”,花期结束,就是她“食香”的时刻
当然她并不是吃掉这些人,也不是什么修为都吞咽,她只收回她最初所交付的“香”香气美人除此之外所得到的一切,都可以保留这是她的宽容
花期结束的美人,或为奉香使,或者四大皆空,去那极乐世界
她从来都很有耐心,不会过早摧折哪一枝
但在生死关头,已是什么都顾不得
她翡翠色的眼睛里,已经牵动了香气美人的命弦,才有这摄人心魄的红!
“想必你们见惯了英雄他们做出选择,用刀剑捍卫自己的道路,然后承担最后的结果,愿赌服输”
罗刹明月净就用这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