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3章 平旦(1/3)

    第章平旦

    姜望曾经问姜无忧:“道武未能成就的那些日子,殿下是什么心情呢?”

    姜无忧那时候说:“夜色再深,你知道平旦之时就会亮堂起来,你不会害怕而人生的曙光,不知何时——我知道我想要的未来总有一天会来,但我真的不知道啊,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她以为她等来了天亮的那一天,事实上她永远没有等到

    青石宫外人堆雪,青石宫里潮声冷

    华英宫主提着那杆先君为她浴血的方天鬼神戟,又一次停在了高高的宫门前

    永远慢一步

    在昨夜的夺鼎之变里,她静守在青石宫外,以为自己阻止了悲剧,悲剧却正在发生

    在今日的天下缠白中,她提戟而出想要为先君而战,想要告诉大兄祂错得有多么离谱,却又被永恒地圈在青石宫里——

    她以为她在往外走,她以为时间只过去了一瞬

    事实上时间又被无限地延展,她永远停留在跨门而出的那一步一直等到紫极殿前战斗的终局,这一步才能真正迈出

    她的努力,她的抗争,她的爱和她的恨!都是无用的

    在极乐世界破灭之后,阿弥陀佛施于青石宫的“无量”已经消散,归属于道武宗师的知觉,终于让她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大兄也死了,死在她没能参与的战争中

    从始至终她的心情都被忽略了

    就连她咬着牙说要“杀了你!”,也只是她在姜无量的世界里……一种“生动”的证明

    就像小时候她扎起襦裙爬到树上掏麻雀窝,武嬷嬷慌慌张张地说公主莫要失仪

    姜无量却笑着说,这样就很可爱

    只是可爱

    很多年后再见面,他们却只有一次错身这次错身便是永别

    短短一日夜,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她的确恨,可她也的确爱

    哐啷~!

    方天鬼神戟跌落在地上,发出寂寞的响

    这只无数次拔刀,无数次挥剑的手……曾经手上的厚茧像是穿了一层手甲后来金躯玉髓,茧虽褪了,掌心却保留了斑驳——如此握剑更稳

    现在她拿不住她的兵器

    她失去了拿起兵器的意义

    有时候她希望是单纯的恨,有时候她希望自己只是纯粹地野心勃勃,想要权争她情愿姜无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这样祂死的时候,她还能大笑几声!

    可是不是的

    姜无量可以面对一切

    唯独不能面对她

    众生极乐的理想,要求阿弥陀佛是一个“无私者”在姜无忧面前的无言以对,是祂必须略过的心情

    她看着宫外,太阳还没有落山

    那双英气勃发的眼睛,却一点一点的晦暗了

    曾经她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大齐皇女

    曾经的华英宫彻夜不眠,都是刀剑披月的啸鸣

    曾经她以赫连山海为目标,与无华论政,与无邪论武,在兵事独有建树,在修行上自开道武……

    “姜氏有女名无忧,世间男儿恐羞见!”

    她一定要走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一定要成为她所能设想的最强

    在那些煎熬苦忍的日子里,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到!

    她做到了

    但她什么都做不到

    她想要的未来……已经永远失去了

    宫外有喧声

    先君遗旨,长乐太子姜无华,当承君位

    紫极殿前的宣声往长乐宫去,长乐宫外的宣言往紫极殿来

    长乐太子实在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当他进入皇帝的角色,便不会耽误皇帝的时间

    群雄伐紫是姜无量的剧本,是阿弥陀佛必须面对的考验

    作为名正言顺的正朔天子,于正在进行的神霄战争下,新君姜无华的位置,落在霸国不伐的默契中

    内部的政变已经解决,外部的危机不会发生

    先君离去时,说一生功业,不过使齐人自豪为齐人

    新君登基时,说要使齐人乐为齐人

    昨夜的篡逆者求“众生极乐”,今日的新君求“齐人长乐”

    这是宏大的下沉,也是远景的移近,虚妄的具现

    新君明明深恨姜无量,却也在昨夜的政变里,看到了超越先君的可能却也把姜无量当成和先君一样的学习对象……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更伟大的君王

    姜无忧不得不承认,先君遗旨于姜无华,是正确的选择

    她一生的努力,好像都是为了承认他人的正确

    东华阁或者青石宫的正确……

    唯独她自己的对错,是无关紧要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宫门外,想要看看这些年她从未来得及细看的临淄的风景

    可宫门之外是宫墙,宫墙之后又是宫墙

    有时候觉得皇宫真是一座巨大的陵墓,入殓了所有尚有温度的心

    姜无忧最终没有往外走

    而是永远地关上了这座宫门

    诸天鬼神,熔铸在宫门之上……

    使活人坐陵

    ……

    “少小养金鲤,自谓是鱼龙”

    “未识风波恶,头角述峥嵘

    “五十春秋惊梦短,一日夜间我独眠!”

    “生不得其生,死不得其死”

    “死生何异?云泥难分”

    “人间多少凌云气,锁入朱墙不逢春”

    在元凤七十九年的这场宫变里,华英宫主姜无忧,只是抓住三分香气楼的几个香气美人,开启了护国大阵,成就道武绝巅,以道武天尊煊赫于月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

    多么盛大的开幕,只是成为背景

    那是一种怜爱,又如何不是残忍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也没有再露面

    只是以这样一首叶恨水评价为“打破规整的诗句结构,情绪宣泄如泪行起伏”的诗句,作为她最后的告别

    此后青灯黄卷,潜心道武,不问世间事

    姜望其实在华英宫里,千鲤池旁,等待姜无忧

    却只等到了一页纸

    读到那句“死生何异?云泥难分”

    便掩而叹息:“朝生暮死又何异,云龙泥佛竟悲同!”

    很久以前他来华英宫的时候,池里的这群金鲤,曾经组成一个“吉”字

    当时的姜无忧,是想告诉姜望——丘吉是有问题的

    涉及的恰是鲤龙之变,多少年后的宫变风险

    要他警惕那缘分

    明着讲述这件事情,只会惊动姜无量的【慧觉】,迎来之于姜望的更隐秘的缘分……这一次提醒,也是她在漫长过往所做的努力之一

    姜望今天才能想明白

    但就如那时候的姜望只是觉得喜庆,只是赞叹华英宫主的志气

    她在过往年月所做的一切,都未能帮她赢得她想要的结果

    这实在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龙椅之上,两易其主她的失去之后是失去

    所以对她来说,生死没有区别,云泥都是一回事

    没有任何人能够推开她心里的那扇宫门

    在某个时刻姜望低头看,但见池里的金鲤都浮出水面,翻出肚白……已是死尽了

    就如同姜无忧的凌云气

    他实在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英气勃发的女武神

    当年那个号称“天下第一内府”的他,也正意气风发

    但是都过去了

    石质围栏上,尚且摆着装鱼饵的玉碗

    姜望的手几次探向玉碗,最终却放下吹皱池面的风,也吹动了他的青衣

    在这人去殿空的华英宫,只有殷氏仅存的武嬷嬷,目送着这位力斩超脱的绝代强者,萧瑟地离开了这里

    命运之河里有太多挣扎的鱼

    其中绝大部分,穷极一生,都是这千鲤池中翻白的一幕

    ……

    ……

    天已经黑了长夜噬咬良梦,明珠灿光如昼

    恢弘的紫极殿中,新朝的君臣正在议政

    满朝文武,肃穆洪钟

    在京之官,尽赴大朝,入品者无所辞就连南夏总督苏观瀛、军督师明珵,近海总督叶恨水、军督祁问,也都以远镜之术参与朝事

    这是新君登基的第一天,接着篡逆姜无量的大朝来大朝

    纵览《史刀凿海》,绝无此例

    不选日子,不挑吉时,“就在此刻”

    第一次大朝,新君的治政方略、政治倾向,是所有朝臣都需要关心的

    但真正身处其间,观察左右……

    除了朝臣满列,多于午朝这紫极殿里,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变化

    那么激烈的斗争,不得不以生死见路歧……可你方唱罢我登台,夺鼎之后又夺鼎,大家竟然默契地将战斗局限于自己的生死,而尽量不伤害这个国家

    实在克制

    就像姜无量暂停朝事,决定出迎姜青羊的那一刻……时间被裁剪到此刻,姜无华代替姜无量坐了上去

    下午掀翻了姜无量,他受先君遗命,名正言顺地登基,当场就传召大朝

    就用姜无量所备的新朝仪礼,就论姜无量所欲论的新朝政题……就连新君的冠冕,也直接用姜无量的那一套

    其言“更化鼎新,不在于衣先君丧期,不宜隆礼”

    在文武百官的跪伏里,把紫极殿前堆迭于地的龙袍,穿在了自己身上

    他并没有像他所恨言的那样把姜无量革出皇谱,用其颅骨制酒器

    只是把姜无量的历史评价交给了臧知权

    说了句“术业有专攻,朕非史家,所议前事也闲议不宜为天下公论,使国史不信”

    甚至于……

    言官揣摩上意,奏请将移入帝陵的殷太后重新移出,他也用朱笔打了个大大的叉

    对百官说,“无谓使寝者重眠”

    先君的前后两任皇后,都与其同穴而眠

    他当然不承认姜无量做过皇帝,在任何情况下都定义为篡位者

    但他承认殷氏曾经是皇后承认姜无量是先君的长子……只是不贤而黜,不孝而篡

    “国之大事,最忌朝令夕改,上以喜怒更易而民疲青石虽为篡逆,其事体有用于国者,朕当用之,无害于国者,无须摒弃——不必因人废事,因噎废食”

    新君用这样一段话,为姜无量还没有来得及铺开的新朝政措,奠定了基调

    一切姜无量为新朝所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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