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3章 犹如未死(3/3)
当然也包括你”
他的身后是偃旗息鼓的方圆城,还未倾塌,已见颓象
陆陆续续的有身影站上城墙,不止是人族
他的身前是猿仙廷,这一刻钜城和戏相宜都算远
“这条路朕已经踏上”他说道:“朕的敌人已经出现了,朕的朋友也会到来”
猿仙廷独臂压戟,冷睨着他:“倘若今日无人来?”
“那就是朕做得还不够”
韩煦抵着剑的手,往前一撞,在剑刃上轻轻叩响:“剑在此”
“自有他日鸣”
猿仙廷一时没有说话,韩煦在他眼中已是一个死人,可目光掠过这位人族的国君,看到其身后的方圆城
想起这座城池建设的理念——
“为神霄之经纬,使诸天生灵,共赴圆梦”
这就是韩煦要用生命来验证的决心
“其实你也不同意吧?”韩煦说:“我是说,关于千劫窟”
猿仙廷只是血森森地看着他
韩煦自顾道:“但你不同意也没有办法因为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猿仙廷问
韩煦叹了一声:“万物有类,诸事有序人族炼妖为丹,竟成天道之常今若百骸归鼎,自奉精元,妖来炼妖,则妖躯不沦敌手,道脉永存族脉昔者玄龟献甲,以镇寿海,朱鸟焚羽,乃填劫渊,皆以残身不朽故曰:向死而蜕,残身亦荣;贪生未刳,全璧也辱此则种族存续之大义,万类相竞之道理!”
猿仙廷‘呵’然一声:“看来你不愿意死得太痛快”
“很耳熟吗?”韩煦道:“把这段话里的人族和妖族的关系换过来,就是当初开道氏的辩解”
猿仙廷没有声音
是的虎太岁自己的辩称,就是说他之于妖,即开道氏之于人族
人族能够容忍开道氏所做的一切,妖族为什么不能容忍自己的开道氏?
“开道氏生而为凡,偷走天生道脉的婴儿,袭击与外族作战而重伤的人族修士……用这些沾满鲜血的道脉,完成祂的研究”
“开脉丹彻底改写了战争形势,让人族迎来强者的井喷祂也因此获得巨大声望,一度被许为二代人皇”
“直到有一位失陷绝地的人族强者成功归来,通过天生神通,在开道氏身上发现了自己孩子的气息”
“开道氏杀之灭口,但消息最终还是传了出去,祂也因此被问罪,于是叛逃……”
韩煦道:“这是史实,但只是史实的片段”
“历史常常以裁剪的方式修改真相,用真实的一部分,让我们看不到真实”
猿仙廷的戟锋都已触及韩煦面门,但最终没有按下去,只是悬止在那里
戏相宜和驾驭钜城的舒惟钧,也在韩煦的示意下暂停进攻
“开道氏杀婴取脉的事情,其实早就被发现但发现这件事情的仓颉,选择了为祂遮掩因为在仓颉看来,种族的未来大于一切”
“什么才是种族的未来呢?”
“当然是开脉丹!”
“难道是懵懂无知的婴童,和为人族负创的勇士吗?”
韩煦慢慢道:“但开脉丹给开道氏带来的,不止是荣誉和地位仓颉帮祂晦隐,有意成就祂的圣名,却没有想到,开道氏并没有就此停手”
“祂开了脉,但道脉不够广阔祂开始修行,但好像根骨有所局限祂摘了神通,神通又不那么满意……”
“祂发明了‘抽枝法’”
“祂把那些天才,天才的部分,抽枝发芽,嫁接到自己身上形成了自己的完美无瑕”
“祂根本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不再把人当人,而是和妖族一样,把人族当奴仆和粮食当然,诸天万族在祂眼中都是如此”
“祂不尊重任何一种生命,眼里只有祂自己”
“前面那个在开道氏身上发现自己孩子气息的人族强者,他的孩子,正是被开道氏抽枝了”
这的确是一段残酷的历史因为人族的自我晦隐,在远古时代就是谜题,更别说如此久远之后的现在
猿仙廷即便是局外者,也给不出自己的评价当然他也无心为此只是抬起眼皮:“你说这些的意义是?”
“这是一段被裁剪了的历史,历史还是给了开道氏足够的包容”韩煦看着他:“那么为什么朕会知道呢?因为墨祖,就是开道氏的弟子”
“墨祖是因为爱这个世界,爱一切生灵,才选择创造这是祂和开道氏的根本不同师徒路歧之故”
“因为开道氏炼生虐生,所以墨祖不炼生而炼死”
石破天惊的历史!
墨祖和开道氏像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但在历史之中,却有如此紧密的联系
猿仙廷却只是冷笑:“我记得钱晋华为了推动衍道傀儡的诞生,抓了凰今默,放血割肉来研究墨家跟开道氏有什么不同?还在这里标榜兼爱?”
韩煦平静地道:“墨家不会否认钱晋华的贡献,也一直面对他的错误他急于改变墨家的困境,以至于走上了当初开道氏一样的路,却不知这道闸门一旦打开,他也异化了自己”
“他最后赴死,与其说是赎罪倒不如说是为了扼杀那不能自控的部分自我”
“像钱晋华这样的路歧者墨家历史上有过,以后或许还会有”
“就像今天你所看到的‘炼死为生’,也不是墨祖所确立的道路,并不符合墨祖所传下来的精神”
他悬停在空中,只着里衣,却莫名显出贵重:“再伟大的河流,久行之后也会改道分流”
猿仙廷一直认为,所谓雍墨,必然是墨家主导,毕竟实力上的差距客观存在
但今天他意识到,或许早就是韩煦的思想,在指引当下的墨家
他问道:“你要它回归最初?”
韩煦慢慢地摇头:“朕要它靠近正确”
墨祖也未见得是对的!
雍墨是今人之理想
骄傲如猿仙廷,也必须要承认,这个雍国的皇帝,一再出乎他的意料
“鲁懋观的确有赴死的理由”
猿仙廷本想这么说但最后只是道:“你的遗言也太长了——”
他将长戟一错,独臂撑着铁戟高高抬起,像是要将戟刃上挂着的韩煦悬首示众:“你究竟想说什么?”
韩煦的声音并不随着身体而抬高:“即便是在人族最黑暗的时代,开道氏研究人的时候,也要背着人人之所以为人,是人把人当人”
“紫芜丘陵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
“当最基本的种族认同被推翻,最底层的妖族伦理不复存在妖族真的还能存在吗?”
“朕想说的是——”
这位大雍皇帝俯视着猿仙廷,明明命系他手,却主客异位:“或许我们才是同路者呢?”
大概这是今日最离奇的一句话!
但猿仙廷的戟刃,毕竟没有割断他的脖子
韩煦说得对
这条路他已经踏上了他的敌人已经出现了,他的朋友也会到来
猿仙廷注视着他,最后只是道:“猿某也并非独行者走投无路的时候,不免将鸩酒作琼浆,但妖族并非都是饮鸩者”
战戟上鲜血滴落:“我今来神霄,也是一种证明”
“性命等重”韩煦说道:“任何以性命交付的决心,都巍峨高耸”
猿仙廷沉默片刻,终只是问:“你这座方圆城,真能立得住吗?”
韩煦只是道:“你猿仙廷为什么没有将它毁掉?你的答案,或许就是它还存在的答案”
因为……希望啊
方圆城高举那么不切实际的、梦呓般的旗帜,但即便嘲笑它,漠视它,多少还是觉得,它是美好的
在神霄战争已经失败的当下,妖族似乎什么都不拥有这种美好的光亮,何处能寻呢?
猿仙廷提戟高举韩煦许久,举之亦如举旗帜,最后道:“或许,你活着比死了更重要”
“对我如此,对妖族也如此”
他放下了长戟,韩煦仍似被一种力量定在那里
“听起来这并不是多好的评价,有可能让朕万劫不复”
韩煦平静地说:“但朕,早就做好准备”
猿仙廷难得的有许多话语在喉口翻涌,这一刻他似乎也觉得他应该有所阐述,但他只是说:“我该回去了”
他真就转过身,自往远走
将鬼门关前的韩煦,留在原地也留下了累替多具傀身的戏相宜、战损严重的钜城,以及那座大体完好的方圆城……城里劫后余生的各族居民
走了一段路之后,猿仙廷停下来
“雍墨为人族拒我——”
他顿了顿:“猿仙廷……力不能克”
他没有回头,就这样提戟远了
方圆城头的城民,只看到他的背影
天地萧萧,一身独行,在战斗的余光里,逐渐成为一个光点
从妖界到神霄,畅通无阻
从神霄回妖界,妖族留下了无以计数的战士的血
所有关切于人族的厮杀里,没有一个妖族可以不付代价的回去
猿仙廷当然不能例外
一泓秋水剪长天,折月长公主唐问雪,单手提刀,静伫在前
她立在云上,武服静垂,情绪都藏在刀光里
神霄战争已经落幕,她的锋芒却更胜从前:“此行路远,君意迢迢大荆当关有责,故我在此接下这一刀,我便袖手”
此时的猿仙廷,状态并不完满
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
断臂,碎甲,残面,一身的血
但他的战戟依然寒亮,他的战意依然炽热
看着面前的这杆狭刀,他只将獠牙一呲,道了声:“来”
……
“在下中山燕文,未向猿天尊请教”
“来!”
……
“曹玉衔别无所长,唯有折柳一箭,劝君长留”
“来!”
……
“诶诶诶,正睡着呢!谁他妈把老子丢这儿来了?”
睡眼惺忪的小老头,在空中一个鲤鱼打挺,从睡姿转为立姿,猛地抬眼便看到了血淋淋的猿仙廷
战时已过,大国自有礼仪
“我固当仁不让!”
他抱拳一礼:“某家黄不东,久睡未觉,还请猿天尊出手重一点,叫我清醒!”
猿仙廷踏步而前:“来!”
……
“秦长生在此!从前交手,我难言胜今若胜你,我固当羞——我只出一刀,过了这一刀,你就过了我”
“来!”
……
“秦国,许妄”
“来!”
……
在生命的终旅,猿仙廷没有别的言语
只有一声声“来”
一场场战斗
最后在金铁的交鸣中,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面上金毫微颤
犹如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