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1/3)
第465章
屋子底部被掏空,一块块泛着琥珀色泽的寒冰被搬运而入,只是里面冰块融化的速度比增补的快,下方升腾起浓郁的白雾
屋子上方被打平,四角各立一尊朱雀神像,一圈阵法师维持运转,引正阳之华、淬紫阳之精,向下引渡
明琴韵躺在屋内的大床上,下至阴,上至阳
明家老夫人,走火入魔了
一众明家长老,围坐于床榻下的蒲团上,或颓丧、或焦虑、或迷茫,总之,都在等待着明琴韵的苏醒
平心而论,明琴韵并不是一位合格家主的优秀之选
但问题是,明家高层,本诀修行至高位后,几乎没人能做到「平心而论」
江湖不比庙堂,玄门危机四伏,龙王门庭的家主,是无法抛开实力去谈其它的
要不然,别说防不住来自江湖上的暗箭,怕是连自家人的诅咒阴手都能让你暴毙而亡
诸位明家长老,能在主母面前表现得正常,任凭主母性格各种乖戾表现也不恼气,也是因为每次靠近主母时,主母都会主动将他们身上的情绪杂念收集到自己身上
可以说,除了喜怒易形于色外,明琴韵几乎没什么缺点,嗯,除了遇到那位柳老夫人的事
卧房外,明琴韵的嫡系血脉,子女辈,孙子辈,乃至几个已经出生的褓曾孙辈,都在静候
他们不是不想像那群长老般进卧房内随侍,而是卧房内那至阴至阳环境,实在是他们所无法承受
几个强褓内的孩子,哭声正浓
几个爷爷奶奶辈的人,眼里不耐的烦闷已无法压制
有一位已经提起手,打算给那几个哭闹的孩子给镇晕过去求个清静,但马上被其他人阻止
得忍,万一主母这次没能挺过去,以明家秘法肯定还能有个回光返照的时限,到时候按礼得让主母将后代们都看一遍
你不能给主母呈上一个昏厥过去的孩子
「带出去,等真不行了时再带进来!」
几个乳母马上将孩子们抱了出去
厅屋里因此安静下来,但此起彼伏的各种压抑呼吸,反而加剧了这种相互干扰
彼此都是干柴,火星不断乱窜
这就是明家人的现状,明家有规矩,却很难表现出那种礼仪气象,大家脾气都阴阳暴躁,哪怕是节庆年礼聚餐时,只要明琴韵先离席,不再吸收压制他们的情绪,他们自己就能很快因几句话不合就大打出手,掀翻席桌
一人左手持信函、右手持令牌,疾步而入
明琴韵的小儿子站起身,瞪了那人一眼,伸手欲接
结果一股可怕的威压笼罩在他身上,他当即僵在原地
一位座位次序较低的长老,从卧房里走出
主母纵使昏迷,却依旧在按照往日习惯吸纳周围人的情绪,但吸纳范围却大大降低,长老离开卧房后,内心的火气也开始蹭蹭往上涨
「主母还健在,你们还没能上位呢,再说了,就算是上,也该是你哥哥,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哼!」
明琴韵的小儿子嘴角溢出一口鲜血,满眼不甘地后退几步,坐回了椅子
长老将信函与令牌接了过来,回到卧房
踏入的刹那,心境复归平和
他默默叹了口气
明家如今已经没有未来了,要是连这位老祖宗也支撑不住倒下了,那明家,就是真的没希望了
长老将信函的内容对其他长老进行知会
望江楼,有会召开
这次会晤,指向的肯定不是明家,因为没必要给餐桌上的食物发邀请函
当然,针对明家的密会,他们私底下肯定已经开过了,而且开过很多次
二长老:「呵呵,唉————」
这次望江楼的会,主要邀请对象必然是那位柳老夫人
原本的龙王秦、龙王柳,早就被摆在了餐桌上,只是一来大家顾忌着脸面与江湖名望,不好意思当众伸筷:二来这道菜有毒,仍需菜盘下的炭火继续烘炖,在彻底消散其毒性前,没人愿意当第一个撕破脸试毒的
这下好了,摆在餐桌上这么多年的菜,要离开桌面重新坐回餐桌旁了
谁来腾出这个座,谁又来填补空缺的那道菜?
三长老:「这帮人,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四长老:「先布局覆灭鹿家庄,再在鹿家庄设宴公布身份酆都大帝,就是顺着鹿家庄那里的因果来的我明家,用脚想都知道,这必然是那所谓的秦柳两家家主所为!
那位既已如此对我明家,又怎么可能饶得过其他宗族门派?」
五长老:「他们心里清楚,但他们不急,认为自己可以徐徐图之,甚至能以其它方式化解,毕竟祖辈交情————」
四长老:「人家不姓秦、不姓柳,和你哪来的祖辈交情?」
三长老:「是啊,那位柳老夫人,明摆着是要撕破脸了,我估计,她是想报仇想疯了宁愿拿两家传承和家主之位作为筹码,给一个外姓人,也要那位外姓人答应替她报仇」
大长老:「你们的脑子就没进水?那位柳老夫人就算真疯了,她给的人也绝不是疯子,各路情报已经很清晰了,这一浪上,暂时查不出宗门派系的草莽,各家各门的传承者,包括那俩龙王家的,都被那位一人压着
这种天赋秉性手段,呵,换你们,你们也会发疯的!」
其余长老闻言,想要反驳,最终还是纷纷叹了口气
明家当代点灯者明玉婉已经陨落在江上,陨落前,还让虞家那条老狗当桥,引渡来虞家孽力
而且,明玉婉在江上,纵使名声强劲,可还远远没达到可以压制同辈的层次
但眼下这位,不显山不露水这么久,一正式露脸,就已呈现出夺得当代龙王之位的气象
这意味着,这一代的江水竞争,已步入峥嵘期
按照过往江上规律,会诞生出一批碾压同辈的山峰,以鲸吞之势,吸揽江上功德;而龙王,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在这山峰之一诞生
等于说,那位江上的秦柳家主,已经拿到了这一代龙王角逐的决赛券
姓氏、血脉,非常重要
可在绝对的天赋与潜力面前,它也能是路边一条
大长老:「这等人,要么是崛起草莽,走到这一步就奔着自建传承去,不会被招揽了;要么是背后早有宗门势力,出身标签早已定好
可要真是一介白身,出现在你面前————你会舍不得去给?」
说白了,以前大家不是不想要,也不是恪守古板的门户之见,而是虽然路边的白菜一大把,但翠玉白菜它不野生
四长老:「这天道,竟如此不公,秦柳明明奄奄一息,就差最后那口气了,居然硬生生地降赐天宠!」
六长老:「这会,你们谁去,老大,你去吧?」
大长老:「我去是可以去,但去之前,我们得敲定好拿出怎样的章程」
四长老:「老大,你怎么想?」
大长老:「我明家已经进入下行期,这时候,再待价而沽已是奢望,随大流软刀子割肉更是愚蠢,我个人倾向,不如把脸面和姿态拉到底,去跪————」
这时,卧房内瞬间噤声
大长老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明琴韵的眼睛睁开,正盯着他
「主母」
大长老跪伏下来,身上冷汗淋漓
明琴韵缓缓坐起身,她满头白发已变得枯萎粗糙,连带着她的皮肤,也都干褶,曾经的她,虽然年迈却仍明媚,眼下的她,像是一具蒸发待净的干尸
「大长老的意思是,让我明家,去给那个丧门星克夫克亲的死女人下跪?」
大长老不敢言语
其他长老也都纷纷低下头,但没人在这时出声附和,对大长老进行攻讦
明琴韵:「且不提那位,还不是当代龙王呢,就算是当代龙王了,就算她柳家再出一个柳清澄,那也只是问罪龙王门庭,倒也没提剑去覆灭啊!」
床榻四周的长老们,依旧沉默
显然,他们这次不愿意遵从主母的态度
明琴韵:「诸位,我不是疯了,也不是癔症了,没能趁她病一脚将她踩死,是我的错,是这座江湖的错
但若是此时给她跪下,舔靴底,能让我明家就此柳暗花明,我愿意,是真的愿意
可人家愿意么?
虞家那次孽力倒灌,这次酆都大帝亲临,所针对的,都是我明家最重要的门庭气运
二者接力,目标一致,终于打断了我明家根基
虽未看线报,但我有预感,这二者之间,必然有一人的影子在其中牵线
诸位,清醒一点吧
人家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把咱龙鳞给扒干净了
你现在就算想跪,人家还会主动搀扶着你,让你跪不下去呢,哈哈哈!」
明琴韵摊开手,那张进出望江楼的令牌飞入她掌心
「这会,我去参加,不用梳妆打扮了,就这般地去,让他们看看,当下我明家的下场究竟是何样
让他们清楚,若是不好好处理,那我明家的今日,就是他们的明日
我明家已经摆在餐桌上了,危机迫在眉睫,现在的倚仗是,我们这群老家伙们还活着,下面这群中坚,也还在
龙王秦、龙王柳,底蕴丰厚,要是能先撬开他们的壳,就够喂饱这座江湖的了
我们明家,才能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等待一个转机出现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让他们决定先动筷秦柳」
诸位长老这次是听明白了,发自内心地齐声道:「主母英明」
明琴韵捏着令牌,闭上了眼
望江楼已经布置好,但距离开会时间,还早
以往,会有人先至,看看这虚假的风景,与其他先至的人聊聊天
这次,明琴韵是第一个到的
她就这么坐在楼内一楼,正对着入口处的门帘
谁进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看见她这一副如僵尸亦如明家当下的模样
她不以为意,尽情把自己展示给别人看
不断有人进来,她也不言语,就这么死死盯着门口帘子,等待那道身影掀帘而入
来啊,我现在就坐在这里,等你来看我的笑话!
刘姨手里拿着一块黑布,站在厅屋里
天冷了,不适合在外头摆桌打牌了,她柳玉梅能受得了,可这群老姊妹们受这种寒风吹,怕是得当晚就病下,再一个运气不好,下次就该在老姊妹们的灵堂前拼桌打牌了
柳玉梅注意到了刘姨,也察觉到刘姨手中黑布里,正在微微震颤的望江楼令牌
她的心绪,有点乱
这一乱,就容易不小心胡大牌,赢大钱
老姊妹们上午带的钱这会儿不仅都输光了,还从柳玉梅面前借拿了一些,然后这些钱又都逐步回到柳玉梅面前,高高垒起
上午的局散了,刘金霞带着王莲和花婆子离开
王莲:「柳家姐姐今儿个有心事」
花婆子:「是哩」
刘金霞:「先去我家拿钱吧,既然有心事,那下午咱们再好好输一输,宽慰宽慰」
即使是家里最不宽裕的王莲,也是点点头,跟着刘金霞去她家里拿钱
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这令牌,怎么到你那儿了?」
她已经将这令牌给了小远了
刘姨:「这可不怪我,小远这次出门前,把这令牌留我床底了,还下了封印您是知道的,小远的阵法是什么水平,反正,在这令牌传讯震动之前,我是没察觉到它的存在」
柳玉梅不语,继续喝茶
刘姨:「小远是知道,这令牌放他屋里,我们是不会进他房间的;放您屋里,您能察觉到,也太明显了,只有放我屋里,以我的性格,肯定会求着您磨着您,让您去参会,看看那帮家伙当下的嘴脸」
柳玉梅白了刘姨一眼
刘姨:「哎哟,您就去嘛,去好好看看,仔细瞧瞧,我这就去炒瓜子预备着,等着您回来后,仔细说与我听」
柳玉梅:「以前恨不得做梦都幻想着这一天,可等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反而没那么大冲动了,孩子们在前面打生打死的,我在后头去出这风头,心里挺不得劲的」
刘姨:「孩子们都在前头打生打死了,您若不去好好出这风头,岂不是辜负了孩子们的一片心意?」
柳玉梅:「所以小远要把这令牌放你那里呢」
刘姨:「嘿嘿,你看,咱家主多英明呐,什么都想好了,这叫什么,人尽其才?」
李三江从楼上走了下来,一身笔挺的中山装,长檐帽,脚下是皮鞋,胸前口袋夹着一支钢笔
这一身的行头,都是小远侯给他置办的
平日里,李三江还真不太舍得穿,当然,需要时,也不吝啬穿
石港镇上的高中,也就是小远侯的母校,要举办高三学生的高考誓师大会了
礼堂里,高三学生和家长都会一起参加,李三江则被学校邀请为嘉宾,去讲话
主要是讲孩子的教育经验
去年就邀请了一次,老校长亲自登门来请的
李三江听到这茬都懵了,小远侯上高三时他还以为小远侯在小学里蹲着呢,他有个屁的教育经验!
但架不住老校长软磨硬泡,李三江还是去了
李三江还是有责任心的,没照实讲高三时小远侯喜欢跟自己去坐坐斋、捞捞尸,其余时候都是坐露台上和家里漂亮女娃一起看算命风水的杂书
他把那半年壮壮早起晚归,跑步洗冷水澡认真做题的故事,当小远侯的给学生和家长们讲
效果很好,家长们脸上充满希望,学生们眼里全是斗志,跟集体喝了一大盆鸡血似的
「咳咳————咳咳————」
李三江站在坝子上,跺跺脚,干咳,仿佛话筒就已摆在面前
刘姨捧场道:「三江叔,您这派头是真的足哦」
李三江笑了笑,直言不讳道:「伢儿们给咱挣的脸嘛,可得好好去瑟瑟」
村道处,开来了一辆车,在小径那儿调头
李三江:「学校里的车来接我了,我去了,婷侯,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和校领导和镇上的领导一起吃,哈哈!」
看着李三江开开心心走下坝子的身影,刘姨开口道:「呐,您看,三江叔看得多通透,他就从来不会去扫孩子的兴」
等小远和阿璃他们这次走江回来,吃过晚饭,您往这坝子上一坐,对他们讲今儿个您是如何扬眉吐气的,孩子们得多开心呀」
柳玉梅放下茶杯:「行吧,帮我梳头」
刘姨笑了:「我这就给您准备衣服」
柳玉梅:「衣柜里拿出来就是了,我早就配好了,让姗儿给我新做的」
刘姨:「啧,这可没法临时做」
柳玉梅:「当你告诉我,你床底下的账册没了后,我就写信让姗儿抓紧时间给我做了,晓得会有这一天」
刘姨:「合着,我多一番口舌多一请?」
柳玉梅:「这么大年纪了,总是要庄重些,你还是得请一请、劝一劝的」
「行行行,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拿出来」
刘姨缓步走向东屋
柳玉梅:「衣柜下一层里放着你的,也是让姗儿新做的,你陪我一起去望江楼」
刘姨冲入东屋
梳妆台前
柳玉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慨道:「老了」
刘姨:「是人都会老,但不是都能老有所值」
柳玉梅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上了三炷香
刘姨已经褪去农妇衣,换上柳家华服,她对着柳玉梅原地转了一圈,道:「姗姨的手艺,是真没得说」
柳玉梅:「还是你底子好,就算也上了岁数,模子也是好看的
刘姨:「您这话说得,像是当初挑我,就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柳玉梅:「要不然呢?」
刘姨:「我就算有些偏门,心性有些不佳,可天赋,还是可以的吧?」
柳玉梅:「倒是没考虑这个,只是觉得已经挑了阿力那块木头,身边缺了些活气,瞧见你这内心不安分的小丫头,就喜欢上了,想着带在身边就算不能省心,好歹能多些热闹乐子」
刘姨:「得,原来我就是个添头,我早就看出来了,您还是最中意那块木头」
柳玉梅:「我对你不好么?木头都给你早早地挑好了,你自己耽搁这么久,迟迟木上不能开花」
刘姨叹了口气,平静道:「他难的,这辈子,大部分时候,都拿不起也放不下」
柳玉梅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看着供桌上的这群牌位,道:「小远宣的是秦柳两家家主,咱俩都是绿的,不太应景,秦家先人怕是会不满意,说我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