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3)
第99章
大的表演棚还在搭建中,不过供杂技团里人生活居住的一溜小棚子、小帐篷已经搭好
许东牵着自己“儿子”良良的手,跟着走到中间一处白顶棚子前
棚子四周裹着厚厚的塑料板,门口还挂着一个毯帘
此时还是夏天,日头正高,这种居所看得就让人内心燥热烦闷
许东一边掀着自己衣领子一边催促道:“能不能麻利点,别耽搁我时间!”
年轻女人瞥了他一眼,说道:“收头骡子收头牛都得先摸摸瞧瞧呢,何况是收人”
许东瞪向她,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得看看这孩子有没有病,身上有没有残疾,要不然就算收了也不好找下家”
“我儿子打小就没怎么生过病,健康得很”
“呵呵”年轻女人捂嘴笑了笑,“你说了可不算,进来坐坐吧,外头热,里头凉快”
说着,女人就将毯帘掀开,当即就有一股凉气透出,不仅驱散了暑热,还让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许东怀疑,里头可能放了冰块
“你进不进来?”女人又催促了一声
许东深吸一口气,牵着良良的手走了进去
棚子内空间并不大,两侧摆了一张椅子一张床
中间区域则是一口水缸,水缸上有一个身穿白袍头戴高帽双手持灯笼的塑像
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活人,许东进来时就被吓了一跳
良良则畏缩地往后退,躲在自己爸爸身后,双手抓着许东的裤腿
“这是什么东西?”许东问道
女人理所当然道:“多稀罕呐,哪行没个自己拜的东西?”
老婆婆在椅子上坐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端着一个老式瓷碗,瓷碗上有好几处破口,里头装着清水
女人弯下腰,抓住良良
“不,我不,我不”良良哀求地看着自己爸爸
许东眼里流露出挣扎,却还是没低头看,站在那里没动
女人把男孩拽离了男人,拉到了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伸手,摸上良良的脸颊
被这一摸,小男孩马上不闹腾了,眼皮低垂,但安静的表象下,是身体不停地在颤抖
老婆婆先用食指点了一下小男孩的眉心,然后将食指伸入碗内清水中,随即,碗内的水呈现出淡淡的黑色
女人看着这色泽,微微皱眉,显然对这成色很不满意
不过,她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后递给许东:“就这么多了,爱要不要”
许东将钱接过来,数都不数直接塞入口袋里,转身快步离开
良良身上的颤抖,更剧烈了
老婆婆继续保持着端碗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时,毯帘被掀开一角,一个男人探头问道:“柔姐,饭已经买回来了,大家都等着你开饭呢”
被称呼为“柔姐”的女人猛地一扭头,对男人骂道:“吃吃吃,供品都没准备好呢,你们就知道吃!”
“刚刚不是刚收了一个……”
柔姐推了一把良良,冷哼道:“成色太差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许东一路往外走,走到马路边的小店,进去要了一包烟,站在店门口,抽出一根点上,第一口就被呛到,然后蹲下来开始干呕
想象中的那种报复快感,并未出现,反倒是自己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眼眶也随之湿润
“啪!啪!”
他用力抽了自己俩嘴巴子,把脸抽得通红
“许东啊许东,你怎么就这么贱,又不是你的种,你有什么不舍得的?”
他原本有一个令人羡慕的美好生活
毕业后分配进了一个效益很好的单位,福利待遇都很不错;娶了一个知性美丽的妻子,后来二人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那时候,他真心觉得老天待自己不薄
可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先是妻子以感情不和作为理由与自己离了婚,自己虽然不理解,也苦苦挽留过,最终也只能无奈接受
好在,他争取到了儿子的抚养权
为此,他还对前妻抱有一些感激
直到有一天,关于前妻的风言风语传到了自己耳朵里,他起初不信,但后来打听到的结果让他发现,原来自己妻子在上学时就和人家在一起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反倒是成了那个第三者
他去过那所学校,见到了那个已退休的老教授陈德良,只一眼,他就确认良良是对方的儿子
以前他倒没觉得儿子和自己长得不像,或许儿子更像妈妈一些,但当嫌疑人物出现后,这一对比,就由不得他不信了
原来,这些年以来,自己不仅在帮别人养老婆,还在帮别人养儿子
原本疼爱的儿子,每看一眼,就觉得是对自己的一种嘲笑,对自己自尊的一种践踏
尤其是儿子的名字里有个“良”字,小名叫“良良”,是自己妻子取的,是那老男人名字里的一个字
他的世界,塌了
可是,当把孩子卖出去后,他心里又很难受,耳朵里隐约还能听到儿子在喊自己“爸爸”的声音
蹲在地上的他,侧过脸,看见小店外摆桌上的一众玩具里,有一个红色的小汽车
此刻,内心有无数声音在对自己进行鄙夷和谩骂,骂自己不争气,骂自己窝囊,骂自己活该,骂自己是个废物
但他还是站起身,将玩具小车拿起,走到柜台前,问老板这个多少钱后,拿出自己的钱包,付账
然后,他拿着玩具,开始往回走
他不断做着深呼吸,表情很痛苦,只能不断重复“就算养条狗,养了这么久也有感情了”
可以把孩子丢他妈妈那儿,丢那老男人那儿,甚至丢福利院,但还是不该卖了
一念至此,他开始跑起来,而且越跑越快
与此同时,白色棚子内
老婆婆手里端着的那只碗里,原本只有淡淡黑色的水,正逐渐变得浓郁
柔姐注意到了,长舒一口气
“这样看来,成色虽然只是正常的一半,但也能说得过去”
老婆婆端着碗站起身,走到水缸前,将碗里的黑水倒进去
塑像的样子,仿佛又鲜活了一点
老婆婆脸上,露出了笑容,嘴角两侧的耷皮,勉强向上抬了抬
柔姐则双手合什,对着塑像拜了三拜
然后,她走出棚子来到外面,看见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玩具跑了过来
“钱还你们,孩子给我,钱你数数,我没动过!”
许东将口袋里先前揣进去的钱,全部拿出来
柔姐摇头
“孩子给我,我再给你加点钱,我不卖了,孩子给我!”
柔姐继续摇头
“我他妈不卖了!”
许东想往里头闯
下一刻,柔姐一只手抓住他脖子,再顺势提膝
“砰!”
许东捂着小腹,跪伏在地,嘴巴张大,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孩,下手能这么重
“孩子给我……我加钱……你们收孩子……不也是为了……为了赚钱么……”
“赚钱?呵”
柔姐笑了,然后一记手刀,砍在许东后脖颈处
许东双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两个杂技团的人走了过来,指了指地上的许东:“柔姐,前面就有个水库,晚上我们给他处理掉?”
“处理个屁,找个笼子关起来,等离开金陵往北时,给他卖黑煤窑去,他得活着,要不然刚收的那孩子就没用了
以后这孩子,还是得我们自己收,要不然总来莫名其妙的
明天演出时,你们自己盯紧点,找那种有爸爸妈妈一起陪同来看表演的小孩子
对了,宣传车开出去了没有?”
“还没,在吃饭呢”
“让他们在车上吃,现在就给我宣传去,多去幼儿园附近的居民区,喇叭给我开大点!”
……
“余家杂技团即将为您奉上精彩的节目表演,有可爱的小矮人,有漂亮的美人鱼……小朋友们,快叫你们的爸爸妈妈明天带你们来西郊广场来看吧!”
谭文彬摇下出租车窗,看向迎面驶来的面包车,面包车顶有一个大喇叭,两侧贴着各种表演海报
“小远哥,是不是就是这家?还叫余家杂技团”
李追远点点头:“应该就是了吧”
谭文彬对前面开车的出租车司机问道:“师傅,西郊广场你认识不?”
“认识的,我家就住这附近,你们是来看杂技的么,明天才开始呢,早上出车时我看见他们还在搭棚子”
“那家杂技团的人多不?”
“看着不少,光卡车就有好几辆,呵呵,明天周末,幼儿园放假,我打算带我家小孩去看表演”
“师傅,还是别去了,那里人多,容易出意外”顿了顿,谭文彬又补了句,“对孩子不安全”
“我家孩子聪明机灵,没事的,他不跟陌生人讲话,骗都骗不到的”
李追远淡淡道:“没有骗不走的小孩”
司机马上反驳道:“我家孩子真不一样,我们从小就教他的,让他别和陌生人说话,别拿陌生人给的东西,不像其他家孩子,傻乎乎的”
李追远没再接话,他觉得这个司机才是傻乎乎的
李追远曾专门研究了解过很多小孩,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世上,基本不存在骗不到的小孩
而那些喜欢洋洋得意、夸赞自家孩子聪明不会被陌生人骗走的父母,往往是真的可笑愚蠢
最重要的是,很多时候人贩子压根都不需要骗
一个成年人想控制住一个小孩子实在是太简单了,一条手臂夹住孩子身体,另一只手捂住孩子嘴,抱起来就走,孩子根本就反抗不了也发不出声音,且姿势看起来就跟正常抱孩子差不多
就算个别孩子挣扎厉害些哭声发出来了,人贩子接几句“乖别闹,听话,下次再给你买玩具”,路人看见了也不会觉得是在拐儿童